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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岸邊,綠柳蔭蔭,兩個玩累的女童正躲在樹下乘涼,圓圓的頭上扎著對丸子發髻,更顯二人軟綿可愛。
阿花問出多日的疑問:“葉禪,你娘為什么從來不對你笑,從來都不抱你呢?”
葉禪正在擦干撿來雨花石上的水漬,想也不想便答:“我娘是十里坊間最美麗的女人,你見過哪個頂有名的美人成日嘻嘻哈哈的?多毀形象,美人吶,都是不茍言笑的。”
她說的煞有介事,阿花歪頭認真尋思半晌,心里隱隱生了一點酸。哼,自己的娘也不丑哇,就是成天對她又親又抱,破壞了形象,‘美人都是不茍言笑的。’這樣又酷又拽的話她也好想說哦。
阿花撇撇嘴,羨慕中又有點輸了的不甘。
隔日阿花來遲了些,身后卻跟著個新的小伙伴,她站在草堤上俯視蹲在地上撿雨花石的葉禪,臉上洋溢著勝利者的傲慢。
“葉禪你個大騙子,你娘今早抱著你的小妹妹去我家串門,她笑得比花還燦爛,我娘說了,你娘不是不茍言笑,你娘只是不喜歡你。”
她說的好大聲,老遠的距離沒散掉一個音,路人頻頻投來異樣視線,葉禪卻屁股都沒欠一下,把仔細擦干的雨花石揣進懷里,不痛不癢的平淡答道:
“哦,是嗎。”
勝利的阿花一臉失望的索然,被戳破謊言的葉禪怎么還這樣老神在在,什么‘哦,是嗎?’這又酷又拽的語氣是怎樣?她……也好想學哦。
晚間,葉禪照例躲在靜姝睡房的立柜中,四歲的身量在這漆黑暗仄的空間里伸展如常,幽閉的環境不僅沒讓她恐懼,反而令她充滿被包裹起來的安全感,她讓整個身體深陷進柔軟的衣物中,上面被陽光曬過的味道縈繞在鼻尖,依稀混著她娘身上的香。這里是她唯一能“貼近”母親的地方,是只屬于她的秘密寶地。
絲絲光亮從柜門縫外泄進來,沈梅點起了油燈。
沈梅托抱著不到二周歲的靜姝,低聲說著溫柔話語,步履極小心的走到床邊,像對待世間最最珍貴的寶貝。
葉禪閉眼傾聽,幻想著那軟語溫慰是對自己低述,將自己緊貼包裹起來的是她娘的懷抱。
再怎么對外人故作淡漠,終究沒法欺騙自己,她想跟別的孩子一樣被母親抱在懷里,想要得到母親的關心,想要那溺愛的眼神也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哪怕一秒鐘也好。
可無論如何努力,苦苦哀求,她娘愛妹妹,愛繼父,愛花,愛草就是不愿意愛她。
沒關系。
她發現了這個秘密寶地。這里讓她得以窺借母親的溫情。
雖然姿態難看了些,只要不被發現就好了,她想。
屋內燭光衰弱,沈梅坐在床邊輕哼起細柔的眠曲。葉禪本也應像往常一樣跟著一同入眠,阿花的聲音突然竄進來搗亂。
你娘不是不茍言笑,你娘只是不喜歡你。
你娘抱著你的小妹妹去我家串門,笑得比花還燦爛……
這聲音太擾人,葉禪忍耐不住,坐起身來,她鬼使神差的探向柜門的縫隙處,一眼便抓到沈梅噙滿盈盈愛意的笑眼。
沈梅將涼被輕輕蓋在睡著的靜姝身上,俯身愛憐的親吻她的額頭。
嫉火遽然熊熊燒過葉禪心頭,怎么也壓不下去,最后竟化出一股恨意。為什么?為什么你從不抱我,為什么不愿意對我微笑,為什么不來愛我……這陌生的感情把幼小的她嚇了一跳,葉禪躲避般騰的坐直身體,動作太急,懷里的雨花石啪啦掉出,擾亂了一屋靜好。
“誰?”沈梅回頭驚道。
葉禪霎時止住呼吸,剛剛萬般復雜心緒頃刻化成恐懼。沈梅的影子一點點壓向柜子。
葉禪緊貼著柜壁,僵硬的搖頭,心中卻有駭浪翻起。
別走過來,別發現我,不要看我。
不要看到這樣卑微的我。
沒人理會她的訴求,柜門唰的被揭開,衰弱的燭光中,沈梅本來驚恐的眼里化成一淵深不見底的厭惡。
葉禪定在當場,四肢,血液,心跳都定住了,她被桎梏在她娘厭惡的眼神里,連閉起眼睛都做不到,耳邊突然傳來嗡鳴聲,眼前的畫面跟著扭曲起來,像塊被人抓皺的布。
幕布被人倏然撤掉,露出一室光亮,以及她早上剛掃過蜘蛛網的云雕棚頂。
葉禪尸躺在床上,眨巴眨巴眼:嘖,做了一個煩人的夢。
“小徒孫,你昏迷了半日,總算醒了。”澄方尊者坐在床邊,兩道過肩的垂柳白眉憂慮的聳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