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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時,熙荷才知道,在自己與世隔絕的這兩年里,程恪已與朝廷勢不兩立,自他成為元帥以來,一直在壯大自己的勢力,而這一切,卻是打著最冠冕堂皇的旗號。
奪妻。
程恪的說法是,熙荷在婚前已與陸禎有了茍且,婚后這種關(guān)系亦不曾斷過,他程恪被逼得忍無可忍,要當(dāng)著天下人的面揭穿這個奪臣妻的皇帝。
而他所謂的鐵證,便是衛(wèi)家人一直以來的安穩(wěn)富貴,當(dāng)然,對他自己的好運(yùn)閉口不談。
先前,熙荷是他安逸的保證,只要她一天是他的妻子,皇帝便一天賞他名利,現(xiàn)在,熙荷又是他造反的由頭,是他名正言順的理由。
皇帝在大都聽聞時,手緊緊攥著桌角,他現(xiàn)在總算明白了為什么自他登基便再聽不到熙荷的消息,原來她一直都過著這樣的生活。他苦思一夜,沉默著召集滿朝文武,宣布御駕親征。
那些一路跟著他起家的臣子們以死相勸:“皇上御駕親征,此舉豈不更落人口實?倒不如讓百姓看清楚皇上的昭昭之心,清剿叛軍之后誅程恪九族,殺了那女人,皇上再無后患。”
滿朝文武紛紛死諫之時,他卻想起了當(dāng)年與熙荷初遇的情景,落花人獨(dú)立,微雨燕□□,小小的少女牽唇一笑,驚心動魄。
再無人勸得動陸禎。
兩軍對壘,漫卷的黃沙幾乎遮蓋了對面的軍隊,依稀聽見對面的號角,高亢刺耳,又有人高聲罵陣,喊著:“叛賊程恪,速速繳械!”
熙荷真沒想到自己還能見到真實的戰(zhàn)爭,冷冷一笑,黃沙散去,對面的正統(tǒng)皇家軍看清對面情景,一片嘩然。
這邊,在最前方的不是統(tǒng)領(lǐng)萬人的程元帥,在他身前的柱子上,綁著一個女子,冰天雪地之中身著單衣,眼神比這冰雪更冷。
不是別人,正是程夫人,衛(wèi)熙荷。
而程家軍的士兵們,竟排成了細(xì)細(xì)的一條長龍,跟在衛(wèi)熙荷的身后。
皇家軍頓時群情激憤,這算什么?拿女人作擋箭牌嗎?就算這衛(wèi)熙荷真與皇帝有交集,她也犯不上被當(dāng)成靶子吧!
“對面的,你們這樣算什么好漢!”
“戰(zhàn)場上豈容兒戲,快把她放下來!”
“從沒見過這種陣仗,打就打,不打別在這丟人!”
“縮在一個女人后頭,也虧你們做得出!你們不嫌丟臉,我們還替你們沒面!”
一直罵到連程恪這邊的士兵面上都有一層緋紅,程恪才開口,氣定神閑,勝券在握:“陸禎,你不是不承認(rèn)與我妻的茍且嗎?那你就放箭好了,既然你不在乎她,這一條人命換你清白,于你是穩(wěn)賺不賠的吧!”
衛(wèi)熙荷的雙手被緊緊縛在身后柱子上,稍微動一動,肩膀便要撕裂一般疼痛。她看到,對面的千軍萬馬不見盡頭,只知道陸禎背后任何一人放一支箭,第一個一命嗚呼的都不是程恪的士兵,而是她。
皇家軍聞言,紛紛看向他們的皇帝,雖然這女人實在可惜,但戰(zhàn)場之上,孰輕孰重還是一目了然。眼下,不放箭等于失盡先機(jī),這女人再無辜,也不值得成千上萬將士的命去換。
熙荷看見,先是一個兩個,再是一整排一整排的弓,齊刷刷地抬了起來,對準(zhǔn)她的眉心。
她閉緊眼,也就沒有看到,隔著肆虐黃沙的那一頭,陸禎緩緩地抬起了左手。
抬右手,是預(yù)備放箭的信號,而左手,便是收回弦上的箭。
遙遙地,陸禎抬頭,與熙荷四目相對,黃沙一瞬間又掩埋了對面,只是恍惚間,陸禎仿佛看見熙荷對他一笑。
漫長歲月啊!她自從嫁給程恪以來,再沒有感受過分毫的溫暖與人性,生命不該是這樣的,對吧?
五年間,她被壓抑,被冷落,被苛刻至極地對待,她的夫君不知疲倦地想讓她悲傷,讓她陷入瘋狂與抑郁的枷鎖。
而現(xiàn)在,卻有一個人站在她面前,寧愿留下詬病與把柄,寧愿付出沉重代價,也要攔下射向她的千萬支箭。
她含笑落淚,笑容凄美,在被黃沙遮住戰(zhàn)場的一瞬,她咬斷了舌根。
不想連累別人了,尸首被萬劍穿心也無妨,她只要程恪受到懲罰。
陸禎,放箭吧!
她一生有無數(shù)的后悔與不甘,卻獨(dú)獨(dú)于死亡這件事上,她沒有半點遲疑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