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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荷醒過來時只感受到透骨的酸痛,仿佛身上被穿了千萬個窟窿,沒有一絲力氣。
她從床上用力爬起,顫顫地撐了半晌后,又堪堪倒在床沿,險些栽下去,不免有些頹然。
熙荷一直都是個病美人,從小便病弱,少見陽光,因此面色較常人更為白皙,氣質中也帶著一絲寡歡與柔弱,仿佛一件精美絕世的玉器,讓人想要小心地供養呵護,免她受苦。
回來是回來了,只是這虛弱的身子倒半點沒變。
入眼是再熟悉不過的房間,珠簾懸垂,仙鶴香爐端端放在簾旁,從鶴喙處吐出灰白色的細膩香霧,裊裊盤旋,一室淡香,極輕微又不容忽略。
枕頭是那陪伴了她出閣前漫長年歲的方形瓷枕,涼而不冰,硬而不硌,上頭的三彩蝴蝶恍若活物,她伸手拂過枕頭,便好似蝴蝶顫顫停留她指尖一般。
不由露出笑意,這是她孩提時代常玩的游戲,她自幼多病,長年累月纏綿病榻,便只有這枕上蝶與她作伴,熬過一次又一次的鬼門關,只可惜上一世出嫁時,程家人堅持不準她帶閨中舊物進門,說是如此方可去去病氣,不把祟物帶進程家,這一來,這三彩蝴蝶枕也就不知去向了。
沒想到她在邊庭自盡以后,竟能再次回到閨閣時代,恍惚間又有些慶幸。
上一世,她一直以一種出塵的態度對待人生,認為一切乃注定,無可更改,即使她嫁給程恪飽受折磨之時,也沒有想過可以改變什么,事后想想,也許正是這種無為而治、順其自然的態度,造成了她最后的悲劇。
現在,她重生了,既然一切都是命運的縝密安排,那她的第二次生命,是不是預示著她得到了機會,可以改變什么呢?
一股子上一世沒有過的勁頭充溢了她的心臟,誰知一時情緒波動,心口一絞,胸中一口氣一下子提不上來,她瞬間血色盡失,捂著心口,猛烈地咳嗽起來。
一個小姑娘聞聲便掀簾進來,那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翠綠鑲紅花籠裙,按說這滿身顏色堆疊,頭上頸間也是閃著珠光寶氣,卻不知怎么總顯廉價,約莫十一二歲的模樣,竟像是比熙荷還大似的。
她邊踏進門內邊說:“熙姐姐美麗無雙,只可惜紅顏薄命,不然怎么總病?我瞧古往今來的美人,一個個都多愁多病,所以說,人還是像我這般,知足常樂,莫要貪心太過才好。”
說著,便也不等熙荷招呼,徑直在床上坐下,儼然一副主人模樣。
衛湘荷是熙荷父親衛若潛的小妾所出,不過這小妾為了生她而早夭,死前苦苦哀求把這剛出生的孩子記在太太溫氏名下,抹去小妾存在的一切痕跡。
父親不忍,所以自她出生以來,一直對這衛湘荷百般照拂,對外甚至直說是太太所出的二女兒,一切都與熙荷這個嫡女的待遇無差,可說算是庶女最好的結局了。
偏偏衛湘荷天生生成一種怪脾氣,整日如吃了炮仗似的,處處發難,而且行動做事每每鬧得人下不來臺之后,還總愛擺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容,說自己天生心直口快,希望別人別往心里去。別人便只好諂諂作罷,一拳打在棉花上,說不出得難受。
熙荷斜倚在枕邊,看著衛湘荷大搖大擺坐在自己的床上,微微一笑,晃了晃湘荷的袖子,十分虛弱的模樣,聲音帶三分嘶啞:“仔細我過了病氣給你,快別坐這兒,那兒還有一張椅子,你搬了來我旁邊,我們姊妹兩個好好說一會兒話。”
湘荷只好起身,環顧四周,卻沒見有椅子,熙荷撐著十分費力地坐起,仿佛是用盡全身力氣向角落里指了指,隨即又倒在床上,無奈地沖湘荷笑笑:“妹妹總不來我這屋里坐,我這也沒有旁的椅子,眼下只有那一張,妹妹不嫌棄,就去搬過來坐吧。”
那張椅子,哦不,不如說是小板凳,靜靜地躺在角落里,常年派不上用場,積了一層灰,湘荷看那樣子明顯是不愿坐板凳,有些尷尬,又想坐回床邊,回頭卻看見熙荷方才為了指給她看而往邊上挪了挪,再躺下的時候就躺在了床邊。
湘荷面上發紅,不知該坐哪邊,猶豫了會兒,覺得站著總不是個法子,竟坐在了熙荷腳邊的床沿上,但只是搭了個邊,維持著面子,有了個坐的樣子罷了,幾乎所有重量還壓在她腿上,果然,坐了沒一會兒,便覺腿腳發麻,肌肉酸痛了。
勉強保住面子坐得端莊,閑談兩句之后,便漸漸無力支持,偏偏今日熙荷興致頗高,拉著她說得親密,衛湘荷礙于面子有口難言,幾次想找借口告辭都被熙荷三言兩語繞開。到最后,衛湘荷實在坐不住了,趕緊趁脫力前說一聲:“姐姐休息,我先走了。”撐著床起來,這才堪堪沒在熙荷面前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