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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輕輕理了理小姑娘的發絲。“瑤瑤,以后你就是我們家的人了,跟著你長生哥哥還有叔叔阿姨一起過,好嘛?”
小姑娘仿佛聽懂了,又仿佛沒有聽懂,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一下子扎進冬天的懷里,嚎啕大哭了起來。
林長生不知道娘親和瑤瑤在說些什么,他腦子很亂,什么也不想聽,亂的很,卻又一片空白。看著瑤瑤在母親懷里痛哭,想到福興街前那道籠罩張富貴的黑影,憶起今早逃過來時看到龍鳳樓前那個被砸的四分五裂的說書李老頭,他覺得自己仿佛還在做一個光怪陸離的夢,這夢還沒醒。“夢醒了就好了,夢醒了就好了。”他全身發著抖對自己重復著。余光看見不遠處還有只先前被李勛砍掉腦袋的怪物尸體,林長生一邊重復著話,一邊朝那怪物望了過去。
起初他還有些恐懼,目光在躲閃,不過盯了一會兒發現那怪物也不過如此,一堆死物而已。于是他又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不漏過哪怕一跟毛發的細節,像是要把這東西印進自己生命中一般。然后少年趁著爹娘沒注意,走過去狠狠踢了那怪物的尸體一腳。尸體很沉,發出一聲悶響后卻只是微微換了個方向,飛起的綠色液體卻濺了少年一腳。
少年聽到旁邊有倒吸涼氣的聲音,看過去卻是一個自己平日里只敢遠遠瞧上一眼的員外老爺。這老爺平時里好生威風,說話都是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此刻卻是癱坐在地上,滿身的腳印,哪里還有平日里半點威風,嘴里胡言亂語不知道在怪叫個啥。林長生忽然又想到了朱老爺打在張富貴臉上的那一巴掌。他忽然笑了出來,這笑容看著卻有些陰森。
這些老爺也不過如此吧,蠢得很。那員外還在那里嗚嗚哇哇的怪叫,像是被嚇傻了。少年走遠了些,找了塊黑黝黝的石頭,偷偷朝那個還癱坐在地上的員外老爺踢了過去,石子砸在那老頭的背上疼的他又是一聲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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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在福興街吃完桂花糕又休息了會兒,聽到龍鳳樓二樓傳來了常縣令的聲音。
常文定站的很高,他站在龍鳳樓二樓最高處的一個雅間里,還嫌不夠,又搬了張桌子站上去,更高了,這下怕是全福興街的人都能看到他從窗戶微微探出去的身體。他朝兩旁望了望,發現東西兩個方向包圍他們的怪物這時候似乎一點也不急著進攻他們,仿佛調戲獵物一般在周圍朝著他們指指點點.蛇信子在空氣里嘶嘶作響,偶爾還發出一那種青蛙般的怪叫,這叫聲聽著很刺耳,常縣令覺得像是在嘲笑自己一般。他又看了看福興街兩旁,到處都坐著互相依靠著在這血腥的日子里求生的西峰百姓和幸存下來的一些行商,常縣令忽然嘆了口氣,“希望那姓李的少年將軍能愛惜自己的羽毛吧。”
“大家聽我說,李勛將軍剛剛和我商量了,再過一會兒李將軍就會帶著大家從東門突圍,大家切記一定要跟緊李將軍,出了東門后繼續往落日邊關走,明日便應該會有支援的騎兵部隊來了,大家就能得救了。太重的家什能留下就留下吧,要是過不了今夜,都做不了數的。”常文定聲音很大,整個西峰鎮幸存的人一下子全朝他看了過來。
“至于我,我常文定會在縣衙這里為大家斷后,直到最后一刻。”陽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好長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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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文定從龍鳳樓下來后在福興街繞著走了一圈,他竟是又找到二三十愿意留下來隨他斷后的捕快和民壯。這些人的親人大多都已經被這些怪物所害,這會兒卻是有些向死而生的味道了。他慢慢走在這平日里熟悉無比的街道上,每日都是匆匆忙忙,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仔細的欣賞過這周邊的景致。陽光下的正街今日雖有些破敗而血腥卻依舊仿佛能窺探到往日的生機與活力,從屋檐上,從小道的青石磚里,甚至是散落在地上的一只撥浪鼓中。
“父親。”兩個聲音齊齊喊道。
常文定愣了一下,叫住他的是自己的兩個兒子。看著兩個兒子,常文定的思緒卻一下子拉了好遠,幾十年的人生剪影在腦海中奔流而過。老大常為遠是自己正妻所生,今年已經快要三十了,平日里雖然木訥老實,對自己卻是敬仰的很,從不違逆自己。大兒子雖然聽話可家業萬萬是不能交給他的,因為他這人太死板或者說愚忠。相比大兒子,小妾生下的二兒常為榮卻是個有心眼的,事事沉得住氣,也長于摸透人心,這點常文定其實是驕傲的。再加上從小也有意培養,今年常為榮雖然才二十一歲卻已經擔負起了家里一些產業。
“父親是要留下來?”開口的是二兒子常為榮,常為遠只是死死盯住父親,仿佛在思考什么。
“大抵是不會走了。”常文定看著二兒子很堅定得說到。
“你們愿意留下來陪著為父嗎?”常文定這個問題看起來很尖銳,不過說這話前,他自己其實早已有了答案。大兒子應該會留下來,不僅僅是對自己的感情,更重要的是今日早晨混亂,常文定的正妻也就是常為遠的母親和一家人走散了,現在也沒有音訊。小兒子大抵先會安慰自己和大哥關于大娘的事情,然后留著眼淚拼命勸自己和大哥離開。不過應該也只是做做樣子,他心里雖然也尊敬大娘,但是在整個常家的利益面前,他應該還是算得很清楚的,這個二兒子很少會讓情緒左右自己,這樣的人才是能成事的,終究不像他常文定這般矛盾而糾結。
常文定盤算著等二兒子哭完,自己再用家族大義之類的原因便能順利讓他找到臺階下了。本來以后這家業也是準備留給他的,常為榮心里自己應該也是這么盤算的吧。等下還是自己說出來好,免得這孩子面子上過不去。常文定又在心里推算了一次,應該沒算漏什么,便準備開口了。
“父親,我也留下來。”聲音很堅決,迎著陽光錯愕的常文定努力掩飾了下自己的失態,忽然發現仿佛不認識這個孩子一般。他盯著這個自以為自己很了解的兒子看了很久,二十一歲的青年挺直了腰桿靜靜的回望著父親。
“大娘在這里,父親在這里,哥哥在這里,常家便也在這里。常家在這里,兒子便在這里。”
“那你母親呢?”
“她也愿意留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常文定忽然放聲大笑起來:“幾十年了,從來沒這么開心過。”就仿佛自己還是當年那個跟在文芳先生身后罵盡天下不平事的書生一般。
“意難平?”
常為榮在心里把父親這話咀嚼了一下。“到底還是意難平。”他朝著父親笑了起來,笑容很溫暖。冷不防,他身后一直沒說話的大哥這下卻忽然一掌切在了他的后腦勺上,常為榮應聲癱了下去。
“父親,常家不能斷后。”常家大哥說的很堅決。
常文定點了點頭。“總得有人親眼見證這毀我西峰的怪物是怎么被砍光腦袋的。”他這話說的很大聲,仿佛想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到一般。常文定說完這話,常家大哥便當著眾人的面將弟弟托給幾個親信。
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街角,李將軍那個隨身的親信邱副官偷偷喚來了幾十個邊軍在那邊悄悄交代了些什么。
“也是個意難平的。”常文定輕聲笑了笑。
也不知過了多久縣衙門口忽然傳來“咚咚”幾聲悶響,這是事先約定好的突圍信號,有人用刀背砸響了縣衙前的那門大鼓,開始突圍了,終于要開始突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