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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那怪物陳群結對登上岸來不過幾個時辰,可往日里充滿活力的縣城已經變得死氣沉沉。準確的說活下來的人此時大多都聚在西峰鎮的一個地方,西峰鎮福興街縣衙四周。
李勛和手下們還在為下午的突圍做準備。縣衙外的福興街西面和東面布滿了這種蛇頭人身的怪物,數量足足有一百多頭。不過這些怪物看上去似乎并不急著進攻,竟然仿佛也在原地修整等待決戰一般。
這怪物尋常士兵五六人也不見得能敵過一個,要是真殺起來,誰也不知道西峰鎮能不能留下活口。情急之下,李勛決定帶領大家一起向東門突圍,西峰鎮東門有條路離西北軍大營還有一百多里地。李勛剛剛又已經讓偃甲鳥甚至把消息知會給了家里。如果情況沒有變化,落日邊關的輕騎兵從動員到出發應該明日就能趕到西峰鎮了。
想到這里李勛苦笑了一下,只是不知道輕騎兵還能不能見到自己這隊人。來這之前,李勛做好了充足的心里準備,他甚至動用家里的一些關系,提前調查了前月發生在西北唐古縣屠城案里被軍部封鎖起來的細節,這些已經是權限非常高的機密了。李勛還很年輕,他想靠自己漂漂亮亮得解決掉這個案子,他還想向上走得更快一些,他想能跟上大哥的步伐。
為了活捉這種怪物,李勛帶來的幾乎是手底下跟著自己最久的精銳和親兵。出發之前他隱約也知道了一些這種怪物的消息,不過也只是透露給了幾個親近的高級軍官。大家都知道絕不能輕視這怪物,不過現在看來他們依舊還是看的太輕了。昨夜的分兵就是大忌。不僅如此這種怪物個體戰斗能力也極為強悍,平日里沙場上對付馬匪和蠻子的戰法行不通了,反而是軍旅中專門對付大修行者的戰陣更為有用。不過這種偏向防守和消耗,專門為絞殺修行者所設計的軍陣需要用到大量重型武器和鎧甲。李勛他們這次走的急,重型裝備幾乎都沒有準備。士兵們結不出這樣的陣型,所以今早一戰傷亡也就格外慘重,往往還來不及配合就被沖散了。
李勛也想過自己手下的這幫兄弟可能會有折損,不過哪里知道會到達如此血腥的程度。這事兒自己沖的太急,甚至很多細節都還沒考量清楚便急急向風大帥交了軍令狀。他的急切來自于前陣子父親隱隱透露給他關于西北軍明年人事變動的消息。李勛知道這是自己必須抓住的機會,大家都很清楚風大帥的位置斷然是不會挪的,也沒有人挪得動。在西北經營了數十年之后,他就是西北軍的基石,甚至說句誅心之言西北軍就是他的天下。所以大家的關注焦點都是他手下四個位高權重的同知總兵會不會有所調整呢。李勛的步兵隊是歸在木相軍團下的,可玄武總兵萬木春向來和風將軍不合。一聯想到這兩年風寒笑明里暗里對自己的提點,李勛心里更堅定些了什么。他不斷提醒自己元素力的修行也要跟上,畢竟那萬木春已經是木系神通第三劫“詠春”了,沒有超人一等的元素神通,又怎么可能輕易坐得穩這個位置呢。
太陽快要掛上穹頂,李勛腦里在盤算這次的得失的心里卻是在滴血。邱副官剛剛發來消息,斥候已經確認渡口宋鳴帶過去的人馬全部陣亡,這讓李勛對渡口那邊最后一點希冀也破滅了。從現場的痕跡來看,蛇人應該是趁著夜色摸上岸的,數量超過了六十,宋鳴和手下的人甚至還沒來得及抵抗就被撕的粉碎,只是這一撮蛇人襲擊宋鳴他們之后似乎又重新退入了渭河里。
李勛心里更難過了,他終于體會到前幾日大哥書信里呵斥自己沖得太急過于冒進的原因了。若是能順利撤離回去,他定要動用家里的資源補償下這幫為了他個人的沖動和欲望橫死的兄弟。
“李勛你可真是冷血,不是嗎?”他冷冷的自嘲著。
門外隱隱有腳步聲和喘息聲,那人敲了敲門,李勛趕緊調整好了思緒和面容。這是常縣令來了,對于??h令這個人,李勛一開始來并未放在心上,來這之前他專門調查過,這常文定平日政務和手段風評都很一般,做事瞻前顧后畏畏縮縮。每年靠著鉆營取巧,上下打點關系,能在年末考核中堪堪保住個官帽就不錯了。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今早也著實讓李勛吃了一驚。李勛今日是親眼見著??h令帶著護院家丁與那怪物拼殺的。他氣勢之盛,仇意之兇,一時間竟是無人能出其右。那等兇狠和血性哪里是一個文官能有的,這人應該是個修行者,只是平日從不顯露出來。
??h令這會兒雙眼血紅,右手名貴的絲袍不知被什么東西劃得稀爛,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胡亂的包扎了一下,頭上的發髻早被沖散了,一頭夾著銀絲的黑發在風中亂舞。
“李將軍,聽說下午就要突圍了?鎮里還有二百多百姓生死未卜。”??h令面色微寒,看著李勛。這已經是質問了,哪里有前幾日??h令在李勛面前唯唯諾諾的半點模樣。
“只能如此了,擋不住的,怪物數量應該已經超過一百,要是今夜再上來更多怪物,西峰鎮怕是沒人能活著出去。”
??h令盯著李勛看了一會兒,臉色陰的有些嚇人,他知道李勛說的是實話,那怪物的恐怖今早他們都是見過的。早上看著這些畜生滿街肆虐,暴怒之下,他不顧妻兒帶著本縣捕快與自家護院幾十號人想來拖住這群怪物,哪知竟然一炷香的時間都沒有,他的人就被沖的七零八落,要不是旁邊正好有一隊邊軍經過,他怕是也得留在那里了。
??h令嘴唇都快咬出血了。
“落日邊關會有三百輕騎兵往這邊支援,我們只要能出城堅持到明日天空魚肚翻白,應該就能順利撤回落日關了?!崩顒姿坪跸氚参肯鲁?h令。??h令苦笑了一下,沒說話,陽光下的他滿臉慘白。
兩人就這么相對站著,常縣令在看李勛腰間那塊象征龍溪李家的腰牌,內心仿佛掙扎著做了什么決定一般。咬了咬牙,“砰”的一聲跪在地下,雙手扶地,行了個大禮。李勛拼命去拉他,常文定卻動也不動,只是死死的跪住。
“文定是西峰人,隆慶十二年進士,讀的是為往圣繼絕學,為天下開太平,自任西峰縣令以來,自認雖道心蒙蔽,卻也從未做過什么對不起西峰的事情。文定今天有個自私的請求,還請將軍成全。”
李勛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將軍您看,出了這么大的事情,西峰百姓想到的第一件事依舊是往文定的縣衙來逃。作為西峰縣令,文定自然也有責任護他們周全。所以文定懇請李將軍能帶著全縣四百三十二口剩余百姓一起突圍,文定來世給將軍做牛做馬也在所不辭。文定是西峰人,更是西峰縣令,斷不能離開此城,等下文定自愿帶人為全縣四百三十二口百姓和將軍斷后?!闭f完這話??h令起身又是深深一拜,轉身退出了縣衙,陽光照的他的背影有些佝僂,看那走路的樣子卻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好多歲。
李勛在原地愣住了,他忽然覺得從小學習的算策和謀劃之法此刻顯得有多么無力。
“到底還是意難平啊?!边^了好久他才喃喃低語了一句,也不知是念給誰聽的。
林長生一家此時正坐在縣衙外的福興街旁,冬天正在給他的黑黑包扎腰上的那個傷口。今早異變突生,那伙怪物上岸后仿佛報仇一般,直接向岸上那守夜的幾十號邊軍撲了過去?,幀幩麄兗液懿恍?,也在那里。留守的邊軍陣型很快便被怪物沖散了,瑤瑤親眼看著阿爸被怪物用長滿水銹的鐮刀劃開了身體,她強忍著淚水拉起母親往縣衙這邊逃。只是母親春花身材有些發福,行動不太方便,混亂中她兩又被人流沖散了。等逃到縣衙這邊,無論她怎么喊都沒能再看到母親。
瑤瑤這會兒是懵的,她就坐在林長生旁邊,滿眼覆滿了淚水,她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被裹挾到縣衙來的。
她只知道天,塌下來了。
林長生一家是在福興街看到瑤瑤的,他們看到她時,小姑娘右腳的鞋早不知落到哪里去了,一個人呆呆傻傻的站在那里落淚,滿臉胡滿了灰塵眼淚還有血水。冬天搖了好久瑤瑤的手,她才轉過頭認出了他們。她看著林長生有些麻木的點了點頭,任由林長為她套上一雙從新找的大小差不多的鞋然后跟著他們一路來到這里。
快晌午了,林遠山從懷中掏出來幾塊不知道從哪里拿的桂花糕遞給兩個孩子和冬天。冬天把桂花糕遞給兩個孩子,回過頭一把把老林拉到了一邊。
“我說你早上跑去里屋拿啥呢,都急著逃命,你還有心思拿這個?!倍炜磥硎钦娴纳鷼饬?,兩只眼睛死死的盯著林遠山,手緊緊捏著林遠山的掌心,捏的有些發白。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不要命了嗎?!倍爝@句話突然蹦出來的時候卻仿佛已經帶上了哭腔。
林遠山雙眼發紅卻沒說話,指了指瑤瑤。
冬天回過頭看了眼這時候靠在林長生肩上看著桂花糕發愣的小姑娘。遙想著這些年和老王家相處的一幕幕,她也難受,向針扎心了一樣難受。她走向小女孩,輕輕摸著她的頭用自己此刻能想象的最溫柔的語氣安慰著孩子。小姑娘哭咽著把上午和父母分開的遭遇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