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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秋千,笑里輕輕語。
一寸相思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
——(北宋)李冠
小星坐在床榻上,直視江月,她一雙水潤的眼里映著光斑。她重復地問了一遍:“月郎,一息在哪?”
江月迎著她的目光,沉默著。他看到日光照在戀人的半邊發髻上,小星就坐在光與暗的中間,晦明參差,恍惚間生出了再也抓不住她的感覺。
江月急走幾步上前,扶著小星躺下,一言不發。小星本不愿意,身子繃得僵直,與江月強制自己躺下的手勁對抗。然而當她對上他的眼眸時,心中某個角落忽然軟塌了下去。
她見過江月的許多種眼神,銳利的、不屑的、驕傲的、陰冷的、寂寞的、熾熱的,她是他最親密的人,可是她從未見過江月像現在這樣,隱忍的眼神。隱忍著巨大的痛苦,仿佛有什么東西即將化為烏有。
小星嘆了一口氣,乖巧地躺下。
江月幫小星蓋好被子,轉身就走。一刻都不想停留。他臨要跨出門,忽然聽見小星很小聲地說了一句話。“月郎,即使我擅長推演之術,即便是我的師父安樂先生,沒有人能夠預知自己會與誰相遇,也無法知道什么時候要跟誰別離。”
相遇和別離,從來都是這個世界上最難解的題。
江月什么話也沒說,反手關上了門,步履飛快,逃離了小星的寢室。他不敢回頭,不敢停留,不敢去猜小星已經知曉了多少。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獸。江月穿過回廊,走過后院,繞過一個拐角的時候,猛地趔趄了一下。他扶住墻壁站穩,幾秒后緩緩地閉上眼。
在小星沉睡不醒的那三年里,江月嘗試過無數的辦法想讓她醒來。他遍尋名醫,史書上記載過的、民間交口稱譽的,挨個找來看病問診,實在無法到府的就向他們討要方子;他施術做法,遍翻各個朝代的法術籍冊;最后,他甚至去求神拜佛,一如蓮花座下最虔誠的信徒。
終于在第二年的中秋時節,荊芥在檢查過小星的身體情況后,猶豫了一下,說出結果:“小星她,可能不會醒了。”她的脈息已經弱得幾乎感知不到。
江月站在床榻一側,一雙眼盯著荊芥,聽到這句話后,慢慢地扭頭,目光落在了小星的臉上。他的眼眸漆黑,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淵,像是牽絲的木偶,被剝離了所有的生氣。
“她只是睡著了。”江月的聲音疲倦無力,卻依舊執拗。荊芥沒有辯駁,只是站起身,給了他一個擁抱后,靜靜地走開。
江月動也不動地看著小星,她閉著眼睛,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江月的身體忽然掙了一下,伸出手撫上戀人的臉,俯身親吻她,“小星、小星、小星……” 他不停地喚著她的名字,只能不停地喚著她的這個名字。
楊晴,楊晴,醒來好不好,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一息站在門口。
他看著江月的身影,聽到他的喃喃低語,沒有上前。
他知道他在哭。
中秋夜,月圓云淡,光華滿盈。家家燭火高照,禱松椿比壽,祈穰穰滿家,祝夫妻偕老團圓。唯獨江府內一片昏暗凄清。江月依舊守在小星的床榻邊,他沒有點燈,執拗的背影融進黑沉沉的夜色中。
忽然,“吱呀——”推門聲響,一息披一身溶溶月色走了進來。江月沒有說話,只是扭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一息走到他身邊停下,遞過去一沾露水小菊。江月沒有接。
“江月,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很重要。”一息的聲音清粼粼的,在寂靜的夜里聽起來,像是松溪的潺潺流水,“我,一息,一息善復蘇。”
天地萬物只要還未真正死透,他都可以使之重現生機,包括人的生命。一息可以為小星逆天改命。
“不行。”江月脫口而出。他何嘗不知道一息的異能可以救活小星,但付出的代價對一息太不公平,幾乎相當于一命抵一命。
一息不理他,轉身將手中的小菊放在小星的枕邊,指尖繚繞一縷芳香。“江月,這是能讓小星醒來的唯一辦法,也是最后的機會。”一息是妖,他能感知到這個房間里有一個生命正在緩慢卻持續地衰弱下去,很快就會不復存在。
江月猛然站起身,緊緊盯著一息,太陽穴處的一根神經狠狠跳了一下,疼得他咬緊了牙關。一息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間笑起來:“沒事,我懂的。”
他曾許多次看到過,江月與小星說話的模樣。他們有時候是在討論工作,有時候只是說些無聊的話題,但是兩個人的眼里都是滿滿的幸福,是那種即使到了七老八十,也仍能從對方眼里看到愛意的幸福。
一息覺得那樣的畫面很美。
人間情愛,哪里有不自私的。更何況——一息認真地看著江月,夜色中他的身影依舊挺拔,只是多了一種無能為力的頹唐——你們曾經保護我,現在該輪到我來守護你們了。
一息不再理會江月的猶豫,他平舉雙手,張開五指,白色的光驀然從掌心涌出,匯成了一條白燦燦的河流,源源不斷地向注/入小星的身體,與此同時,他的身影漸漸變得稀薄。
屋外的樹木枝葉忽然颯颯作響,風在院子里回轉盤旋,“哐當”一聲撞開了門。一息毫不在意,置身風中施法,衣袂翩飛。
逆天改命并不像是復蘇一株樹、一棵草那么簡單,即使施法成功,小星也不會即刻就醒,需要等上一段時日,少則三五月,多則四五年。
一息交代清楚后,薄薄的身影慢慢地,慢慢地,化作一縷輕煙,隨最后一道白光灌/入/小星體內,消失不見
風停了。
江月雙膝一彎,跪在了床榻前。
江月從回憶里緩過神來,呆呆站了一會兒,然后緩慢地沿著長廊行走。陽光在他的身后拖出長長地影子。
“阿郎,阿郎。”身后傳來腳步聲,有奴仆匆匆來報,“娘子又昏過去了。”江月怔了一下,一把推開奴仆,剛要走卻被人攔住。
“江月。”荊芥擋在他的面前,叫住他。江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揮手示意奴仆退下,然后問道:“你是來殺我的嗎?”
罕車雖說也是持衡人,同樣要保護穿越者,維持時空平衡,但由于權責遠高于普通持衡人,他們還要擔負著持衡人的安危。建康城犧牲了三名持衡人,江月對此一直耿耿于懷,認為是自己保護不力。而最重要的是,他此前居然同意犧牲一息將小星救醒。
荊芥瞪著眼睛看他:“小子,你若真該死,現在出現在你面前的就不是我,而是甘棠。”
江月一愣,突然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他撇過臉,不愿繼續這個話題。荊芥卻不打算放過他:“如果我沒猜錯,小星的身體和一息相融得并不好,所以小星才會動不動就昏迷。并且隨著昏迷次數的增多,小星的身體會產生排斥,最后……”
“沒錯。你猜對了。”江月打斷了他的話,執意不讓荊芥出那個詞匯。他知道的,當他在建康城收到小星昏迷的消息時,他便清楚,自己留不住她了。
小星這一次昏迷的時間很短,半夜里醒來,親自去了趟廚房。她做了一息曾點名要吃的菊糕,糕面上當真鋪了一層切得細細的肉絲和鴨餅。她還選了一支梅子酒,與菊糕一同放在木托盤上,自己端著去了后花園。
江月在月下等她。他負手眺望著天空,月色朦朧,星光不亮,望著望著就眼失去了焦距。
“月郎?”小星喚他。
江月接過她手中的托盤,在桌幾上擺放好。隨后捻起一只透亮的青釉酒杯,挑挑眉看向她:“給我準備的?”酒液入喉,辛辣微甜,滋生出梅子的清香來,一口下去,又辣又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