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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且為君槌碎黃鶴樓,君亦為吾倒卻鸚鵡洲。
——(唐)李白
弦月西掛,夜空中的星星明滅閃耀。一息抱膝蜷坐在屋脊瓦上,半張臉埋進雪白色的毛領中。它垂眸俯看江府的庭院,恍惚間看到了它以前的家。
那個家沒有江府這么大,可院子里栽滿了金燦燦的菊花,花開得又香又久。秋夜未寒的時候,它的父親會坐在院子里給它講一些很古老的故事,母親會采摘這些漂亮好聞的花去做菜。
一息是被他們撿回家的。
據說剛被撿到的時候,它瘦瘦小小的一只,毛上面全是結成塊的土,特別的臟。一息記不清楚當時的情景,它只知道那時候自己又冷又餓,然后突然有個異常溫暖的懷抱圈住了它。
這對鼬鼠夫婦帶它回去過,回到那片撿到它的山里。秋天的山林到處都是掉光了葉子的樹,向著湛藍如洗的天空伸展著叉叉丫丫的枝梢。落葉滿地都是,隨便踩上一腳,就會發出清脆的喳喳聲響。
它們問它在這里是不是還有其他親人,問它在這里是不是有自己修行用的洞府。它茫然地搖頭。
鼬鼠夫婦互相對視了一眼,溫柔地問:“那,你愿不愿意當我們的孩子?”
它的名字也是它們取的。
為了給他找個好名字,父親想了很久。在院子里繞圈圈地想,白天翻書晚上舉頭望明月地想,愁得尾巴都顯出來了,蓬松松地一團掃落在地。最終,父親特別特別得意地叫它:“一息,叫你一息好不好?”
一息笑著答應,雖然它不知道這個名字的涵義。一息?奄奄一息的意思嗎?難道是為了紀念它被撿到的日子?一息不清楚,但也覺得無所謂。它有名字了呀,是父母親給它的,專門用來喚它的,世間獨一份的名字呀。
再后來,家里多了好多的弟弟妹妹,又吵又鬧的,個個都爭著要跟哥哥它玩耍。
余生悠長,歲月輕緩。
直到有一天,家里突然來了一個道士和好幾個獵戶。
一息不愿再回憶下去。它悄悄地哭,嘴巴蹭了好幾口毛領上的白絨毛,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天上的月亮缺了口。
月缺終有圓時,家散了就沒了。
江月和小星在不遠處的屋子的屋頂上站著,沉默地看一只小妖在月下哭泣。
第二天一大早,江府來了一位道士,直言府上妖氣濃重。
江月聽到通報,不吃驚,不氣惱,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讓奴仆請道士入內。他見了道士,又不著急搭話,只是慢騰騰地喝茶。來訪的道士也不急。一時間廳內安靜異常。
許久,江月終于喝完了茶,瓷盞往桌幾一嗑,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他緩緩開口,問道:“請問道長,何為妖?”
“妖為生靈潛心修煉而成,多有異能,而樣貌同常人無異。”道士不急不緩地回答,好像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
“道長所言甚是。”
江月的嘴角微微下沉,天生帶著一股冷峻。他問話不咸不淡:“不過,天地之間,萬物皆為生靈。道長生而為人,亦是生靈之一,且修行多年,且有異能。若依道長方才所言,修行之人亦稱是妖?”
道士怔了一下,抬眼上下打量了江月一番,隨后揖手道:“江監丞說笑了,人/妖殊途,怎可混為一談。妖,謂地之反物也,害人之精。”
江月端坐著,手指摩挲著茶盞的邊緣,淡淡地說了一句:“人心叵測,亦有害人之人。”
這個道士是慣常混跡在市井之中的,兩人的對話一疊下來,便清楚他已知家中有妖,并且有心維護的。于是,道士不做糾纏,起身打稽首,說道:“江監丞如不信貧道所言,無妨。貧道就此告退。”
江月頷首,一言不發。候在一旁的奴仆見狀,知是不挽留的意思,于是上前領著道士往外走。然而,就在道士臨要跨出門的時候,室內忽然響起幽幽聲音:“道長,切勿逼人太甚。”
道士腳下一滯,猛地一回頭。江月坐在主位上,臉隱在半明半暗間看不清表情,唯獨一雙眼眸亮亮的,冷冽而懾人。道士對上他雙眼的一剎那,寒毛卓豎。
江府的后花園里,一息站在金燦燦的菊花叢中,它還是穿著那一身不合時宜的裘服,白白凈凈的。它微仰起臉,吸吸鼻子,嗅到了空氣中的某種氣息。
秋風吹過,枯黃的葉子離了樹梢,在風中打了幾個旋,緩緩飄落。
婢女托著一個大匣子來到花園,匣子里裝的是幾身新制的秋季童袍。她左顧右盼了一陣,奇怪道:“人呢?剛剛還在這里的呀。”
遠處,一個青蔥色的身影默默地看著,悄然離開。
三司衙門失火了,火是從鹽鐵部開始燒起來的。火勢蔓延,熊熊烈火勢無可擋地吞噬了一切,濃煙翻滾,火舌竄天。軍器監那邊的官兵最早趕去救火,馬、步軍兩司的帥衙得了官家口諭也急忙派遣士兵前往。
火場周圍聚攏了越來越多的人,持唧筒的,拿水囊的,扛麻搭的。所有的士兵雙眼通紅,高溫炙烤著他們,甚至能夠聞到皮膚被灼燒的味道。但火焰依舊無法使他們退縮。“一二三!”“一二三!”士兵齊心協力將大索、鐵錨套在屋梁和立柱上,用力猛拉,想以此阻止火勢繼續蔓延下去。
隨著“轟隆——”巨響,房梁倒塌。然而,火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火越燒越烈,是離地的煉焱,是地獄的炎焰。
無法熄滅的火。
最先起火的鹽鐵部此時還有人在,不是救火的士兵,不是某位役使,而是清早拜訪過江府的道士。他被青翠的藤蔓捆縛住,無法動彈,臉、頭發、身子被熏得骯臟,唯剩下一雙眼,映著火光,貪婪地盯著面前操縱著藤蔓的孩童。
他找到了啊,他終于找到了。這些年,他跋山涉水,奔走風塵,耗費了多少精力背負了多少怨念,終于在今天得到了回報:一身雪白裘服的孩童置身火海而毫發無損。
《海內十洲記·炎洲》有載:“有火林山,山中有火光獸,大如鼠,毛長三四寸,或赤或白。山可三百里許,晦夜即見此山林,乃是此獸光照,狀如火光相似。取其獸毛,時人號為火浣布,此是也。”
火光獸,傳說中能居火中而不死的動物,由它皮毛制成的火光裘入水不濡、燒之而潔,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珍寶。
道士突然開始劇烈掙扎,他口中念念有詞,想要利用咒語來掙脫藤蔓的束縛。好不容易找到的火光獸,怎么可能再次讓它逃走。
他的眼神太過貪婪,太過渴望。一息盯著他,突然感到胃里一陣翻騰,惡心想吐。只是因為它是火光獸,只是為了得到它身上的皮毛,它的父母被殺死,弟弟妹妹被迫現出原形刺在鐵叉上。
一息不會忘記,父親為了掩護它逃走而自稱火光獸被關在著火的屋子里活活燒死,母親領著它逃離卻在半路上被帶火的利箭刺穿了身體。
“走啊!快走!”父親吼道。
“快跑!快跑!”母親催促道。
“哥哥,哥哥,哥……”弟弟妹妹嚶嚶哭做一團。
一息恍惚間又聽到了家人的聲音,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好像來自天邊,好像來自夢里。一息死死地盯著道士,血液在急速流動,砰砰敲擊著它的太陽穴。
突然,它綻開一個譏諷的笑容:“不要掙扎了。沒有用的。避火訣也好,其他什么咒語也好,統統都沒用的。”
它為了躲避道士的搜尋,化形為一只磨喝樂躲進貴族子弟送人的錦盒中;它記得母親叮囑自己要好好活下去;它的父親曾說天道輪回,不可作惡。
可是現在,一息覺得累了,它到眼神變得銳利而疏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