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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清)納蘭性德
一息是江月的渡。
在協助八位罕車的渡中,有年長者如明光、京娘之類,出身來源成謎,是只有第一批罕車才知道它們加入持衡組織的原因。而其中,一息是八位渡中年齡最小的一個,甚至可以說,它成為渡的時候,比小星成為罕車的時間還要晚。
說來也怪,當年江月成為持衡人的時候,小星才剛穿越過來,可最后卻是小星更早一步成為罕車。江月的師父青蛾擔心他心理不平衡,于是寬慰他:“小星擅長推演之術,這在持衡人里屬于稀缺技術型人才。”
他又現身說法:“法術哪有那么容易上手。你問問柔桑,他們都能上陣沖鋒時,我還在后方的亭子里納涼,呸,閉關學習呢?!?
當時就已有百刃君譽稱的柔桑坐在一側,正伸著脖子,姿態悠然地看驪歌繡花。她聞言,挑高了半邊眉毛,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刻意拉長了尾音,回應道:“你當年是挺努力的,在偷懶方面。”她話音一落,有風聲響動,案幾上擺設用的竹枝葉子微顫,隨即,青蛾手中的酒葫蘆被攔腰截成兩段,“哐當”一聲酒液橫流,醇香四溢。
好一個刀出無蹤,劍過無痕。
“我的十洲春!”青蛾一瞪眼,掏出一張定身咒符紙向柔桑招呼。驪歌被他們兩人鬧得不行,停下手中的針線活掩嘴直樂,一邊笑一邊兩頭勸:“算了算了,別鬧別鬧,哎呀,小心針……”
江月冷眼看這幾個大齡兒童打鬧,悄悄嘆了一口氣。他最近確實心煩,但原因與落選罕車無關,而是因為他的府里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江月當時是派駐在北宋熙寧年號時期汴京城內的持衡人。他的身份是恩蔭入仕,所以結識了不少同樣是掛閑職虛名的宗室親信、官宦子弟。這些人雖說在官場上毫無作為,但對各種雜聞逸事倒是靈通得很。江月通過他們,知道了許多在他們看來稀奇古怪的事,從中判斷哪一些是穿越者闖的禍。
然而,他沒想到這次問題居然出現在自己身上。他在半個月前幫了一位同僚的一個忙。因為事情很小,江月并沒有將它放在心上,不想幾日之后對方命人送來了一份大禮。
錦盒里臥著十二只磨喝樂,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由龍涎佛手香雕刻而成,每只高不及兩寸,端正細膩,斗巧爭奇。這些磨喝樂的造型不一,或坐或立,有懷抱蓮蓬的,有手執荷葉的,有的嗔眉笑眼,有的憨態可鞠,栩栩如生,足見雕刻人的精巧功夫。
江月的這位同僚也是摸透了他的性情。禮物是趁他外出的時候送來的,江府的奴仆稀里糊涂就給收下了。等江月回府得知此事,早已過了退還回去的適宜時間。于是,江月也只能修書答謝,命奴仆將這套磨喝樂收起來。
“等等?!?
江月的目光掠過錦盒中最后一只磨喝樂,伸手將它揀出來,才揮了揮手,讓仆人捧著錦盒退下。這只執荷磨喝樂的造型中規中矩,只是面部的表情嚴肅,甚至算得上陰沉。
磨喝樂向來是被賦予了美好圓滿的寓意,所以造型表情的刻畫都是可愛天真的類型。因此,江月不相信這只看起來有些特別的磨喝樂僅是一個能工巧匠的失誤。
更何況,從它身上散發出來的妖氣實在是無法令人忽略。
江月心中冷笑,右手揚起一張符咒向磨喝樂貼去。然而,就在他掏出符紙的一剎那,一道瘦長的白影從磨喝樂的背部躥出,撞開窗扉逃了出去。江月不急,眼眸有銀光閃動,手中的符紙化作一條白銀絲線沿著方才白影逃離的方向飛去。
果不其然,院子里傳來“噗通”一下重物墜地的聲響。江月攥緊手里的絲線,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里趴伏著的身影屈著身子,正伸長了手,想解開捆縛在他腳踝上的銀絲線。不想,這絲線沒有絲毫松開的跡象,反倒隨他掙扎的動作越勒越緊,最后竟嵌入肉里。
江月漠然地拉緊手中的白銀絲線,突然心血來潮,勸了一句:“別動了。你這么亂動下去,這線會勒斷你的整條腿。”
屈成一團的身影頓了一下,掙扎著站了起來,面朝江月。
蔽月烏云散開,月光滿盈,澄澈的光輕柔地落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的眉眼。
那是一個男孩,年紀約莫七、八歲的模樣,全身裹著一襲不合時節的裘服。他的下巴埋進雪白的毛領里,只露出半張干凈素白的臉和一雙烏黑靈動的大眼。真真是生得粉雕玉砌玲瓏漂亮。
男孩的眼圈微紅,吸了吸鼻子,聲音細細地問道:“你也要殺我嗎?”
“你是誰?”
“我叫一息。”
江月收留了它,更確切的說,是當一息意識到江月對自己無害后,賴在江府不走了。
一息是只妖。
一息是一只非常有少爺脾氣的妖怪。
江月都不知道它的這副脾氣是被誰在哪里慣出來的。特別是在,吃飯這一方面。
一息對小星的烹飪水平表示極度鄙夷?!斑@些東西能吃嗎?我要吃的是,王樓家的梅花包子、曹婆婆的肉餅、薜家的羊飯、梅家的鵝鴨、曹家的從食、徐家的輒羹、鄭家的油餅、王家的乳酪、段家的燒物、石逢巴子南食……”一溜煙說出來的,全是汴京城內最負盛名的吃食。
小星難得下廚,挨了一息的批評后也不惱怒,好脾氣地問:“還有其他想吃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