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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書擱下酒杯,張開手掌,掌心幻化出一只花翅蝴蝶,紋路交錯多彩斑斕。它輕盈地扇動翅膀,然后一點點風化破碎,散作光塵飛舞,消融在桂花香里。錦書的手掌張開又合攏。他說:“我曾聽過一句話,是這么說的:心念所囚即為牢籠,心念所駐即為城池。”
錦書問道:“你說長安現在是什么樣子?長安遠不遠,離臨安有多遠?”他忽然起身,說話的語氣低緩,問人更像是自問。
小星抬眼看他。
他舉目遠眺天空,朝著西北的方向。
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我想她了。”
秋蟲振翅,鳴聲不息。正午的日頭明晃晃地照進庭院,不溫不燥。小星也起身,負手而立,平靜地看著他:“錦書,有些愛情,是不論怎樣都會不變的。”
“即使另一個人消失了,埋入山川河流也好,化成風雪雨水也罷,那份對愛人的思念和守護會一直都在。”
錦書眼里有一秒愣怔,片刻,唇邊浮起一絲嘲諷的笑:“很少有持衡人能像你這么幸運。”他眉眼間是抹不掉的哀愁,眸中透著入骨涼薄:“能夠像你這樣死里逃生——”
“——篡改命數。”
“啪!”
小星反手給了他一記耳光,狠狠地打得錦書的臉偏向一邊。她瞪大了雙眼,眼白泛紅而瞳仁清亮,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從不刻意求死,也從未茍且偷生。”
她這記巴掌打得突兀,也用了狠勁。錦書沒防備,此時左臉發熱發脹,嘴角滲出一點血沫。他定定地看著小星,忽然苦笑一聲:“你不恨嗎?”
恨無常的命運,恨懷中的菱花鏡,恨被卷入莫名其妙的穿越中經歷各種生離與死別。
小星被這句話問得恍惚,記憶中她也曾經這么問過一個人。
那是一個在史書上只留有姓氏的女子,祠記說她是古今女子唯此一人也,文人墨客贊她是紅妝翠袖含丹心,后人編撰她的英勇事跡。而小星見到她的時候,她一領錦袍英姿颯爽,可惜縱使云鬟婀娜也遮不住臉上的倦容。
她問小星她還能活幾年。小星垂手站立,沒有作答。
或許是女人的直覺總比街頭算卦的半仙準,女子顯然從沉默中知道了答案。她不惱不急,不再追問,淡淡一笑,轉身繼續教兒子識字。
小星忍不住問:“你不恨嗎?”
恨家國風雨飄搖、山河蒼夷滿目,恨在天真爛漫的年紀淪為京口娼,恨本該歲月靜好的年華卻隨夫君四處征戰,辛酸備嘗。
小星本以為女子會猶豫會遲疑,卻不想她承認得爽朗。她說:“恨啊,當然恨過。只不過,我愛上的那個人,他的心里除了我,除了兒女情長,還裝著山河日月,所以我也要陪他守護這千里江山。”
王于興師,修我戈矛。
再到后來,這份愛就變成了責任。
女子蹲下身,拉起兒子小小的軟綿綿的手,一字一字地將《急就篇》念完:“邊境無事,中國安寧。百姓承德,陰陽和平。風雨時節,莫不滋榮。災蝗不起,五谷孰成……”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小星瞇起眼,看著稚嫩的幼兒跟著她一字一句地念,童聲朗朗,擲地鏗鏘。他們身后的天空,有陽光穿透了云層的缺口,傾瀉直下。
“小星。”錦書喚了她一聲,俯身抓起酒杯,仰頭將剩余的酒一飲而盡,喉結微動。他問道:“如果當年你告訴楊國夫人她將面臨的結局,你覺得她還會一直堅持下去嗎?”
《建炎以來系年要錄》有記載,紹興五年八月,淮東宣撫使韓世忠妻楊國夫人梁氏卒。33歲戰死沙場,且死無全尸,且曝尸三日于市。
小星沒有回答。她此時已恢復了平日里的淡定,她抬手將發絲攏到耳后,淺笑不語。
錦書嘆了一口氣,換了一個話題問道:“有沒有人說過,你和云遠很像。”
小星顯然沒想過他會問這么一個沒頭沒腦的事,表情難得茫然:“我和云遠?靈雨可從沒將我錯認是她的姐姐。”
“不,我指的不是相貌。”錦書低喃著,低下了頭。他看到了案幾上的未完成的美人畫像。
他每晚閉上眼都會做夢,夢見鋪天蓋地的書信從天而降,夢見雪片在他周圍飛舞,夢見云遠面對面站著。他想伸手觸摸她的臉,想貼近她吻她,可是在夢里,無論他怎么努力,他們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小星注視著錦書。他是渡,也是妖。方才被她一巴掌打傷的臉頰,早已完全恢復了原樣。錦書的眼是多情的,陷入思緒中的他,眼中含著一片霧與一段情,沒一會,一顆豆大的眼淚就突然掉下來,掉在畫中人的眼眸處。錦書慌忙抬起胳膊想去抹,又訕訕地縮回了手。
擦不掉了,沒法擦掉。
“你們都像神。”錦書囔囔,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
神博愛世人。
院子的木門打開又關上。風起風息,又是紛紛揚揚一場桂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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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小課堂:
1、南宋時期都城的婦女,普遍喜歡插紅、綠之梳,即便是象牙制成的梳子,搖搖染成紅、綠之色。
2、玉壺春瓶玉壺春瓶的造型定型于北宋時期,是中國瓷器造型中的非常典型的器物。宋朝時期用來裝酒,后演變為陳設觀賞□□皿。
3、小星回憶中的女子,是韓世忠的夫人梁氏,也是后人所稱的“梁紅玉”。但根據史書記載,夫人只有梁這個姓氏來表明身份。“紅玉”這個名字最先出現于張四維的《雙烈記》中,書中寫到:“奴家梁氏,小字紅玉”。其后許多的文學戲劇作品中也開始沿用“梁紅玉”這個名字,“紅玉”之名以訛傳訛,久而久之沿襲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