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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想殺和玲素衣她們。”甘棠問道。
“是的。”繁霜回答得干脆。她轉過頭看了一眼岸上的臺榭,臺榭上的牌匾書寫著兩個大字“蔓茂”。字體婉媚清穆,映帶安雅。她淡淡笑開。懷思公主,或者應該稱呼為潘穎,這個經歷了兩次死亡的女人,只怕早就看出她的心思。愛等太久,人便癡了;求不得太久,人便瘋了。若能愛有所應、求有所得,那么要她跪遍天下道觀庵寺都可,要她殺凈天下攔路之人都行,要她成為羅剎萬劫不復都義無反顧。
千年之前,他說娶她。千年之后,他愛上了別人。
她怔怔地想著,怔怔地笑起來:“他說過要娶我,那么不論是哪朝哪代,不論是八抬大轎還是薄紗曳地,他就一定要娶我!”
繁霜雙目落淚,在面頰上淌出兩行血紅。她說:“甘棠,你不懂的,你怎么可能懂呢!”
“你連喜歡一個人的心氣都沒有。”
甘棠看著繁霜,兀地想起多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這個穿著一襲綠衣的女子在皚皚雪地里淡然地面對著一柄只差幾厘就刺入她胸口的劍,神情傲然:“你要取誰的命?云遠、甘棠,或是南陽?有本事就先殺了我。”如今,說這話的人和那場罕見的大雪一同消逝而去,不復存在。
“繁霜。”甘棠輕輕地嘆了一聲。她抬起手,接住了繁霜風馳電掣的一刀。僅用一枝剛從枝椏上折下來的海棠花枝。
鋪天蓋地而來的煞氣,在花香中化成綿綿繞指柔。
靈雨安安靜靜在跪坐著,月光照進她的眼里,眼前一片慘白。她的雙手攥得極緊,關節泛白,指甲陷入了掌心。孫玲躺在她的身旁睡著了。是因為瑗兒嫌她過于哭哭啼啼,結果一手刀將她拍暈。
靈雨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對不起。”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繁霜,她不是沒有疑心過菱花鏡的去向。可是,她不敢深究,不敢懷疑,她一直心懷僥幸。
點點銀光,似漫天繁星,如深冬飛雪,飄飄揚揚地,飛向天空的方向。光散開又聚攏,交織成無數條流光溢彩的光帶,又組成奪目耀眼的光的矩陣,最終匯成一條星河,迢迢河漢,從塵埃而起,扶搖直上綿延至蒼穹的最深處。
甘棠一襲白衣,站立在光的河流前,手中的海棠花枝無損分毫。光河的熠熠輝芒映在她的臉上,無悲無喜,一如一尊端坐在帷幔深處的金身神像。
她看過太多太多這樣的星河,它們從地面流向天空,如夢似幻,驚心動魄。生命本就是天賜的奇跡,回歸時自然也會是至美的絕唱。
繁霜與甘棠同是最早成為罕車的一批人。時隔多年,甘棠的身邊有多少人出現又消失,善解人意的也有、高冷孤傲的也好、性情乖張的也罷,那么多曾經活蹦亂跳的人,最終連一方墓碑都沒有留下。他們堪堪只在她的心底留下一堆模糊的影子,打造出了一顆寒涼透徹的心。于是,甘棠固執地認定,從此天地間唯有一個叫繁霜的人可以與自己并肩,看遍世間風景,走到時光盡頭。
卻不想,此刻即是終點。
“繁霜,你總說我不懂,其實沒明白的人是你呀。”甘棠的睫毛沾染上星河的銀光,寬大的袖擺在風中翻飛,一身縞色恍若燃燒殆盡的香灰隨風吹散。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即便真有輪回,即使真能轉世,一生就只有一次。就算他真的是他,這一世他所遇見的人、所看到的事、所領悟的道都已然不相同。”
“他不愛你,是因為你愛的人根本不是他。”
滿空星河光破碎。
文華門前的銀杏又多又密。和煦輕柔的秋風輕輕拂過,金黃色的葉子逃離了樹枝束縛,隨風紛飛而落,如同一群從天而降的蝴蝶在眼前扇動著無數金色的翅膀翩躚起舞。
孫玲穿著白大褂慢悠悠地走向文淵閣,剛剛穿過文華門的時候,一片金黃色的銀杏落葉沾到了肩上。她抬手拂去,卻瞥見有一個年輕的女孩站在文淵閣前的水池邊上。
孫玲的心猛地一跳,定睛一看是和夏羽恬同期進來的一位小姑娘。她松了口氣,卻又感到一陣空蕩蕩的失落。女孩親親熱熱地走過來跟她打招呼,隱約聽到孫玲低聲說了個詞匯。女孩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一望無垠的湛藍色天空:“玲姐,大晴天的,你怎么說是下雨天呢。”孫玲愣了一下,她剛才忍不住說出夏羽恬的名字,然而眼前這個與她同期的女孩卻徹徹底底地忘記了她。
靈雨曾經說過,穿越者一旦死去,現代世界的人們就會將他們忘得一干二凈。
孫玲苦笑。她從現代世界失蹤的這段時間,竟然被安上了一個外派協助國/安/部工作的任務。孫玲不去想持衡人組織的背后勢力,她隱約猜到了一些,直覺卻告訴她不能繼續深究。
“孫玲,有人找你。”
孫玲邁過門檻,看到一個披著長卷發的女人站立在九月的陽光下。她裹著一襲白色的薄風衣,如寒冷的百年冰川,如堅硬的無色云母,任陽光如何溫暖,都消融不了她眼中的涼意。
孫玲認識她。
甘棠,罕車之首,也是送孫玲回來的人。可是不管什么時候看見她,無論見過她幾次,孫玲每每對上她的那雙眼,都會無端端地打冷顫:這樣的神情這樣的人是一個真正的旁觀者,她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冷眼看塵世。
甘棠忽然伸出手,孫玲下意識地也伸了手,握住。兩人完成了一次尷尬又僵硬的握手禮儀。甘棠站得筆直,說話的聲音倒是與她的眼神相去甚遠,清脆柔和。她說:“和玲,你好。我是國/安/部/第十九局第三組組長,甘棠。”她從單肩包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木盒子,遞給孫玲。
孫玲沒有說話,淡然地打開了盒子。
黃色底綢上放著一枚菱花鏡。鏡面微凸,背面的紋飾采用了平雕的技法,以圓形鈕堆為中心的菱花紋邊上鑄有“光輝象夫充日月,浮游天下遨四海”的十四字銘文,邊緣是一圈勾連繁復的折枝花草。綠銹斑和黑漆古一樣都不少。
這是夏羽恬的菱花鏡。
孫玲“啪嗒”一聲蓋上了木盒,她問:“可以告訴我當初送鏡子給夏羽恬的人是誰嗎?”
甘棠沉默地盯著她。她的瞳色較常人淺,此時被陽光照著,像極了兩丸淡色琥珀珠。最終,她搖了搖頭,側過臉,目光落向紅色的宮墻。
孫玲陪著她一起望去。
故宮的秋,陽光和煦,風清揚,銀杏葉鋪了一地的金黃。微風徐來,又是一場紛紛揚揚的葉雨。
落葉西風時候,人共青山都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