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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很明顯也很自然地愣怔住了,顯然女子的回答超出了他的預想。丹若娘瞇著一雙眼看他,心里嘆息聽到這樣的話的人總歸是害怕了、會被厭惡了吧。
“我是穿越者。”片刻后恢復了常態的男子依舊壓低了嗓音說道。誠懇的表情像極了一個正在嚴肅認真地與小伙伴交換秘密的孩童。丹若娘不解其意,妖、鬼、精、怪于她而言非常的熟悉,但是男子口中說出的三個字所拼湊出的詞匯卻是從未聽說過的。男子猜出了她的想法,面上浮顯出淡淡地笑意。他忽然伸出手,幫愣在原地的女子扶正了她髻間的石榴花兒:“真好看。”語氣真誠,發自肺腑。
起風了。柔柔暖暖的春風染著銀白的清輝,沾了馥郁的花香,拂過里坊的墻頭,撩得月色下的樹梢枝葉在摩挲作響。
丹若娘跟男子相處久了,漸漸了解到一些關于穿越者的事情。男子說,其實他是生活在千年后的人,不小心通過一枚菱花鏡來到了這里;男子說,其實通過菱花鏡穿越到各個朝代的人數不少,千年后的世界為了監督這些穿越者,往每個朝代都派駐了持衡人;男子說,其實他已經在這兒呆了三年了,有些穿越者十天半個月就可以回去,有些一年半載之后也能被送回,自己算是呆得比較久的。丹若娘曾好奇地問過未來是什么樣子,男子笑著拒絕回答,說按規矩不可透露。她也不惱,只是央求著男子教會自己說那古怪的屬于未來的語言。也許這是規定上沒有禁止的,男子思考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晨鼓剛響便鬧著三娘起床,認認真真地開始了教學。
教書先生教得仔細,學生學得用心。只過了半年,三娘就能與男子流暢地用未來的語言溝通。她看著男子充滿了驚喜的眼,內心竊喜。她想了解他,就算無法得知他以前的生活,那么能夠更多一點地知道與他相關的事情都是好的。
可是呀,那一天的黃昏,男子站在庭院里,太陽的余輝將他在地面上的陰影拉得細長。他說,他想家了。
丹若娘當時正在仔細地端詳手中的一只金步搖。這是男子送的。金質的細枝綻放著瓣葉重疊的花兒,花間勾連了一只紛飛的蝴蝶,翅膀上鑲嵌有一粒小巧的紅翡,花下垂掛著金葉穗串。金光熠熠,栩栩如生。丹若娘斂下眼簾,削蔥般的手指摩挲著步搖的金柄,憋在心里的一番話翻騰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她沉默了一陣,抬起頭笑著對男子說道:“我們給這只步搖起個名字吧。它那么美。”
據說父母為嬰兒命名,美好的愿景就能一直保佑著這個孩子。那么,要取什么樣的名字,才能將埋于心底的情分藏進一只步搖中?
一個熟悉的男聲的呼喚打斷了丹若娘的回憶。她起身向著門口的男子迎去,卻發現男子一臉欣喜。丹若娘一時間有些疑惑,面上還是保持了盈盈的笑意:“遇到什么事這么高興?”話音剛落,發現男子的身后跟隨了一個女童。女童有一副典型西域民族的長相,深目高鼻,目光犀利,她年紀未及豆蔻,神情卻是傲然。只聽她尖尖的嗓音一字一頓地說道:“韋家娘子命我來接人。”
坐在妝奩一旁的孫玲和夏羽恬有些茫然,孫玲聽不懂女童所說的話,夏羽恬雖然研究過唐朝的語言也不敢胡亂猜測即將發生的事。丹若娘掩著嘴淺淺笑開,用她們都聽得懂的語言解釋道:“剛穿越來的新人都會被持衡人找到,有許多規矩和事情要交代。”
孫玲的長發被丹若娘的婢女扯著準備挽髻,一時覺得頭皮有點疼,也顧不上說話。打扮完畢的夏羽恬猶猶豫豫地開口問道:“你們也是穿越來的?”男子飛快地看了丹若娘一眼,剛想回答,站立在他身后的女童搶先開口跟他說道:“娘子說,白荷已開,與你所持的菱花鏡互為呼應。明日未時水紋波動,你可以回去了。”略帶稚氣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
丹若娘盯著女童眉心的一點紅,僵住了臉上的笑容。她微微抬高下巴,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男子:“你要走?”
男子撇過頭,抿緊了唇。他的唇色本來就淡,此時更像失了血色一般。屋外的天空中,太陽逐漸爬高,使得庭院里的花、樹落在地面上陰影漸漸由長變短。夏羽恬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么事情,但還是能夠感覺到屋內氣氛的緊張。孫玲倒是淡定,她抬眼瞥見夏羽恬的右鬢散落了幾根半長不短的黑發,于是伸手幫著她將頭發塞進耳后。
男子最終打破了這一室的寂靜,他說:“我要回去。那邊還有事情沒有做完。”
這一回答仿佛抽走了支撐丹若娘站立的所有力氣,她頹然跌坐在地。一旁的奴仆和男子急忙伸手要扶,卻都被她擋開。她身上那襲赭色的長裙鋪在地上,點綴在上面的胭脂色團紋此時像極了凋零于泥地的落花。丹若娘抬起手將斜插在髻上的步搖摘下,緩緩張開涂抹精致的紅唇,她問:“你還記得它的名字嗎?”
金步搖,名式微。取名字的時候男子嫌不吉利,這明明是詩經里用來諷刺徭役繁重的詩呀。丹若娘卻撒嬌說一定要這個名字。式微,式微,胡不歸?天黑了,為何還不歸家?她和他相逢在那個月夜。丹若娘還記得,他幫自己扶正了髻間的石榴花,他由衷夸贊的每一句“真好看”,他牽了自己的手一起回到這個家。
可是啊,他說他要回去。無論時間過了多久,無論自己是否存在,這里于他而言,都不是真正的歸處,不是真正的家。
丹若娘低頭看著手中的金步搖,做工精細,金光燦然,鑲嵌其中的紅翡泛著溫潤的光。她仰面看向男子,眼角泛紅:“你總是說我好看,究竟幾分真幾分假?”
“既然要離開又何苦留下這只步搖?”,
她瞥過臉看向一旁,髻間的石榴花因為這個動作而幾近剝離墜落。夏羽恬跪坐在離丹若娘最近的地方,頭發被婢女挽了個單螺髻,右鬢散落了幾根發絲。由于還未掌握盛唐的化妝手法,她眉心的花鈿貼得有些歪斜,口脂涂得并不飽滿。丹若娘繃著一張臉向年輕的女孩探身,將手中的步搖橫□□她的發髻。夏羽恬沒想過夫妻吵架會波及到自己,一時間被丹若娘的舉動嚇住,身子不自覺地往后一傾,一瞬間,□□發髻的步搖金葉互擊,玎珰作響,穗狀的長墜蕩漾出一片熠熠金光。
“式微送給你了。”
夏羽恬聽得出這句話里帶著賭氣意味,急忙用眼神向站立在門口的男子求助。男子看了一眼她髻間的步搖,目光重新落回丹若娘的身上,欲言又止,最終淺淺地嘆了口氣,神色頗為嚴肅地叮囑夏羽恬:“勞煩你先替她收著。”又轉身向站立在身旁的女童說道:“請回稟韋夫人,我明日午時即到。”
一直沉默著的女童不點頭也不搭話,眼睛直愣愣地看向跪坐在地的孫玲和夏羽恬。孫玲下意識地咳嗽了一聲。雖然剛才丹若娘和男子是用關中秦音吵架,但她多多少少猜出了爭吵的緣由,可是秉承老祖宗“清官難斷家務事”的教誨,加上剛剛聽說的持衡人,她覺得是時候離開這里去了解此次穿越的緣由。
當孫玲和夏羽恬跟著女童走到庭院,在路過角落里的池塘的時候停住了腳步。池塘倒映著天光云影,幾片艷紅色的石榴花瓣在水面打轉,激蕩著細碎的陽光。就在昨天,她忽然從2014年穿越到唐朝,忽然就從北京穿越到了長安,不單單落水,還經歷了一場盛唐時期的家庭矛盾。孫玲不知道當她離開這座庭院,走出這扇門扉,外面將會是怎樣的景象。畢竟她從大學開始唐代史就學得不怎么樣。
“玲姐?”孫玲的耳邊傳來夏羽恬喚她的聲音,她抬起頭,看見已經往前多走了幾步的小姑娘正停在門扉前,一雙看向自己的眼睛里藏了些許的不安和茫然。孫玲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快步走向夏羽恬,在推開門扉的同時握住了她格外冰涼的手。
然而,孫玲沒有察覺到、夏羽恬也不曾留意過,就在她們弓背鉆進牛車的車廂時,門扉后,庭院中,那株枝繁葉茂的石榴樹忽然不合時宜地抖落一地青碧色的葉。當最后一片葉子乘著風打著旋落到地面,一樹妖艷的石榴花迎著陽光綻放至全盛。滿樹純粹的紅,摻不進半分綠色,竟如熊熊燃燒的一團焰火般,炫目又令人心生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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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若娘小課堂:
1、唐初平民女子的裝扮和貴族婦女的差異很大,但到了盛唐時期平民中經濟富裕的女子與貴族婦女的穿著時尚保持一致。
2、根據《唐律疏議》引《宮衛令》中描述,長安城關城門時由內到外,先關宮城的門,然后是皇城和外郭城的門,開啟城門則相反由外到內。
3、根據《唐律疏議》卷二六《雜律》,一旦宵禁時間在街上游蕩被抓“諸犯夜者,笞二十”,不過也注明了“若坊內行者,不拘此律“,所以宵禁時間居民是可以在坊內活動的。
4、根據《唐律疏議》卷八《衛禁律》,翻墻也是違法行為。“越官府廨垣及坊市垣籬者,杖七十。侵壞者,亦如之。”當然翻墻時沒被抓住就沒有什么關系了。
5、唐朝時期人們日常出行多騎馬、牛車或輦輿。馬車一般在舉行典禮的時候使用,不作為日常出行的交通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