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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
——(宋)陸游
牛車碾過地面的落花出了蘭陵坊,烏沉沉的木質車輪沾滿了各色的花瓣。長安的街巷禁止車馬疾行,牛車于漫天的花雨中不慌不忙地前行。越往北走,越是長安城熱鬧的地方。重利輕別離的商人騎著高頭大馬,押送著沉甸甸的貨品趕往熙熙攘攘的東西兩市;胡肆林立的街邊,充滿異域風情的女子捧出葡萄酒,隨著音樂的節拍翩翩起舞;虔誠的傳教士用夾雜著濃重口音的官話向圍坐的人群闡釋他們的信仰和神明;莘莘學子懷抱雁塔題名的夢想云集于此;遣唐使恭敬地等候在鴻臚寺之外……盛世中的長安宛若一朵綻放至極致的牡丹,繁華大氣,艷煞時人。
喧鬧的市井之聲傳入牛車的車廂里,引得原本正襟危坐的夏羽恬歪了腰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挑起遮擋著窄窗的簾子的一角。不想尚未看清外面的景象,一枚粉色的桃花被風送入了車廂,輕盈的花瓣掠過繡著海獸葡萄紋的軟簾,落在了孫玲的藕色裙擺上。兩人頗有默契地相視一笑,各自心安了許多。研讀了那么多年的史書,鉆研了那么多遍的數據資料,如今何德何能可以親眼目睹這李唐王朝的富庶與光鮮。
牛車終于到達了韋府,孫玲和夏羽恬呲牙裂嘴地從車廂的前門鉆出來,腿腳發麻的緣故,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姿勢看著有些失禮。盛唐時期高腳椅尚未普及,她倆一路上委委屈屈地盤著腿坐在褥墊上,再加上牛車的避震效果并不好,此時只感覺渾身上下都快散了架。
她們離開丹若娘的家之前,男子細心地介紹過,韋府是當今太常寺少卿韋縚的府邸。孫玲對唐朝時期的官職不是非常敏感,夏羽恬倒是飛速地反應過來:“是正四品的官員呀。”只是,雖說她對于官階有一定了解,但也僅僅局限于書本中類似“三品官以上穿紫,四品、五品穿緋……”這類用于區分級別差異的知識。所以當她們站在占據了十六分之一坊面積的府邸中,舉目是布置精巧,錯落有致的涼亭、假山、走廊、拱橋、清池、花木、翠竹,夏羽恬不禁咬牙感慨:“腐敗的封建主義。”孫玲笑著豎起食指放在嘴角,提醒她這種時候還是要謹言慎行。好在帶路的婢女聽不懂現代語言,面無表情地領著她們繞過一座翠竹掩映的假山。孫玲和夏羽恬在轉彎的一瞬間兀地停住了腳步,瞪圓了雙眼,感覺心臟仿佛漏跳了幾拍。
鋪天蓋地的紫色迎面襲來。
千百串色澤明麗的紫藤花穗垂掛在空中,像極了一場傾瀉不盡的紫雨,清風卷起暗香,雨絲黏稠。花蔭下,日影上,一個神態沉靜的女子疊手站立。
她身穿飾有寶相花紋樣的緋紅色長裙,外披紫色紗罩衫,上搭一件繡有云氣紋飾的帔子。光潔的額頭上用黃粉描繪出花蕊的形狀。眉間是一枚尖端朝下的水珠形花鈿,濃重的紅色由中間向著額頭四周暈染。墮馬髻斜插金鑲玉步搖、橫插纏枝金釵,簪花戴梳。女子看向她們的眼神是柔和的,嘴角牽起一抹靈動的笑,微微頷首,輕啟唇瓣,細聲介紹:“我是持衡人,靈雨。”舉止端莊又不失嬌媚。
露紅煙紫不勝妍。
孫玲一瞬間想起了曾鞏的這句詩。彼時還是學生的她只覺得詩歌的措辭過分濃墨重彩,直至剛才,方領悟到詩人用詞的精妙之處。真真可稱得上人似花,花擬人。
韋府的后花園里布置有一方面積不小的池塘。荷葉或平鋪在水面,或高出水面幾寸,寬大的葉子在風中微微搖晃,還有一些卷曲著邊緣尚未完全打開。重重翠綠包圍中,僅一朵荷花遠遠地開著,輕盈的花瓣白得像透明的一樣,仿佛轉瞬就會消融入空氣中。
孫玲在和夏羽恬一起被邀進水榭落座的時候,看著那萬綠叢中的一點白,心想這荷花開得有些早吧。
不過很快,她也顧不上思考花開時節的問題了。靈雨先是雙膝跪地,正襟危坐。既然當家主母都采用了最隆重的禮儀,孫玲和夏羽恬對視了一眼,只得苦著臉,強制忽略仍然發麻的腿腳,以凜然赴死的心態跪坐。也許是忍痛的面部表情暴露出來客正在經受慘烈的折磨,靈雨憋不住笑彎了眼,急忙示意婢女去拿兩副憑幾,又開口輕聲問道:“穿越過來的感覺怎么樣?”
說話間,已有手腳麻利的婢女端上了吃食。翠綠色的瓷碗盛著白色的乳酪,與挺立在池面的荷葉極為相襯。水中新葉尚嫩,還未顯現出清透的碧色,一時間竟比不過擺放于水榭上的青瓷碗具。
夏羽恬被眼前的越窯名品吸引,顧不上說話。孫玲雖回答了,內容卻有些答非所問:“我已經過了二十七年的平凡生活。父母雙全、家庭小康。雖然單身,但未受到逼婚。讀書不算厲害,不過也考上了一個985學校。按照自己的興趣愛好選擇了專業和工作。兩天前剛剛調出一個龍泉瓷的釉色,心情很不錯。從未覺得自己符合穿越類影視劇的人設。”她略微哀怨地看了靈雨一眼,繼續說道,“當然一切只能既來之則安之。但讓我想不通的是,我們穿越到相隔一千多年的唐代也就算了,為什么連地點都能變動?活生生從北京折騰到了西安的地界。”
孫玲這長長的一串話,說完都不帶喘的。她扭過頭卻發現夏羽恬早已放棄了對青瓷碗具的觀察,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嘴角噙著笑。
“你看我干嘛?”
“沒有呀,你繼續說你的。”
夏羽恬進研究所的時間不長,平時也少有機會跟前輩搭話,加上之前孫玲在丹若娘家中寡言的表現,夏羽恬一直把她當作性格高冷的一類人。結果剛剛孫玲那一連串爆豆子似的發言,完全轉變了她的猜想,一下覺得自己和職場前輩的距離縮短了不少。夏羽恬在心里偷偷樂了一下,見孫玲瞪著自己,于是趕忙一本正經地面朝靈雨說道:“基普·索恩曾經提到過對宏觀空間的挖破和扭曲。他舉例了一只螞蟻。如果它想從一張紙的一點走到另一點,正常來講只有一種辦法,就是沿著連接這兩點的直線走去。但也可以采用另一種走法:把紙對折成兩面,再用一管紙筒將紙捅破,連接兩點,這樣螞蟻就可以通過紙筒到達目的地。”夏羽恬停頓了一下,困惑地自言自語,“可是這假設只能解決快速移動地點的問題,穿梭時間要如何理解呢?”
孫玲原本想打斷她的話,先不說中國古代一向重文輕算,這樣冒然把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理論說出來真的沒有問題嗎?從剛剛落座就一直面帶微笑的靈雨,她身上的古裝、臉上的花鈿、發間的金釵,無一不讓孫玲擔憂她是否知道夏羽恬口中的索恩是距離現在一千多年后《星際穿越》電影的科技顧問。
靈雨仿佛猜出了她的心思,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調羹,一雙彎彎的笑眼看著她,話卻是在跟夏羽恬說:“相對論有指出,引力能夠彎曲空間。”
“你的意思是過大的引力導致空間扭曲,并出現裂口?時間怎么可能會有縫隙?”
“任何物質都不是平整無暇和實心的,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它們上面都存在小孔和裂縫。這是一個基本的物理原理,同樣適用于時間。”
夏羽恬想繼續問些什么,孫玲摁住了她的手,直視眼前的唐朝貴婦說道:“這是穿越原理的真正解釋?”
靈雨迎著她的目光,嘴角泛起一絲促狹的笑意:“我只是重復了霍金對第四維的闡述。順帶說一句,”她低頭細細品了一口烏梅湯,“我在成為派駐唐朝的持衡人之前,所學的專業是天體物理學。所以我知道誰是基普·索恩,也知道《星際穿越》這部電影。”
一陣輕風拂面而來,撥動池中的荷葉。隨風搖晃的葉子相互拍打著發出細微又清爽的聲響。原本緊挨著的寬大葉片露出了隙縫,水光瀲滟。夏羽恬和孫玲有些尷尬地對視了一眼,抬手抓了抓鼻子,發現蹭了一手指的白色粉末。好在靈雨并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聊下去,而是拿起一卷放在身邊的冊子問道:“丹若娘知道你們的名字嗎?”
孫玲愣了一下,繼而搖搖頭。她回想起昨天只顧著和夏羽恬兩人一起質疑人生,竟然完全忘記跟丹若娘介紹自己。不想靈雨倒是贊許地點點頭:“沒說最好。”她攤開手中的紙卷,向面帶疑惑的兩人解釋:“自己的姓名與生辰八字不要隨便透露出去。這個年代不僅有居心叵測的人類,還有懂得施術做法的妖精鬼怪。你們最好給自己另取一個名字。”
“你剛剛說了什么?”
夏羽恬茫然地喊了一嗓子。這好不容易摸清一些穿越的門路,怎么又蹦出妖精鬼怪這類東西?合著不是穿越時空,而是穿越到聊齋了?不對不對。夏羽恬在心里唾棄自己,《聊齋志異》是清康熙年間才寫成的,跟現在開元隔了千八百年呢。
相比之下,孫玲鎮定不少。她在大學時曾接觸過《崆峒問答》,里面有一句話令她印象深刻:物之性靈為精,人魂不散為鬼。雖然孫玲覺得天庭地獄這類東西實在是飄渺無所考證,但是妖精鬼怪之類的存在可能性并非沒有。她蹙著眉頭想了想,莞爾一笑:“我取自己姓名中的一個字,就叫和玲吧。”
“龍旂陽陽,和鈴央央。好名字,好出處。”靈雨點了點頭,提筆在紙上寫下名字,又側過臉問夏羽恬,“你呢?”
孫玲扭過頭去看她,只見女孩呆愣愣地坐著,嘴里嘀咕些什么。她挪了挪位置,湊近些,于是聽到了夏羽恬小聲又流利地背誦著:“關于意識的空話將終止,它們一定會被真正的知識所代替。對現實的描述會使……”孫玲沒忍住噗一聲笑出聲,抬手輕輕拍了一下女孩的后腦勺,笑罵道:“你這會兒背什么馬克思恩格斯文集。趕緊給自己取個名字呀。”
夏羽恬有些委屈地眨了眨眼,她還沒從妖魔鬼怪的論調中回過神呢。女孩看了孫玲一眼,眼睛滴溜溜轉動了幾下看向靈雨,忽然一拍手:“有啦。我一直很喜歡關漢卿雜劇的那一句‘素衣匹馬單刀會,覷敵軍如兒戲,不若土和泥。’干脆我就叫作素衣吧。”
靈雨捏著筆桿蘸了墨水,在紙上落筆。寫字時她又開口囑咐:“你們務必保護好各自的菱花鏡,那是唯一可以穿越回現代的工具。”
“各自?但我們只有一面鏡子呀。”夏羽恬攤開右手,刻有咒文的菱花鏡完好無缺地臥在掌心。
靈雨握筆的手不著痕跡地抖了一下,一滴墨落在了宣紙上,暈染出一個不規則圓形的黑點。
“只有一面鏡子?”靈雨話音剛落,兀地聽到天際“轟隆”一聲炸響了一個驚雷。她抬起頭,孫玲和夏羽恬也順著她的目光向剛剛出現閃電的方向看去。
只見原本萬里無云的晴空毫無征兆地聚起了厚重的云層。鐵青色的云塊翻滾著、聚攏著,化作壓城的黑云。閃電從天而降,炫目的白光劃破天幕,生于叢云,刺落大地,無端讓人聯想起上古時期黃帝對蚩尤的那場戰爭。狂風肆虐,飛揚的塵沙夾帶花瓣枝葉放肆地襲卷荷池。
夏羽恬不小心被灰塵迷了眼,有些難受地低垂了頭靠在孫玲的肩側。她使勁眨眼想舒緩眼中的不適感,在閉眼的一刻忽然感覺到仿佛有什么東西碎裂了,心里一陣空落落,就像是小時候看著心愛的杯子被摔碎,再也拼湊不起來。夏羽恬強忍著眼部的酸痛,勉強抬起眼簾,發現水面挺立著的寬大葉片被吹得東倒西歪,而原本盛開著的那朵白色荷花不復存在,滿眼只是一片碧綠。她急急忙忙扭頭去看靈雨,淚眼朦朧中看見盛裝的女子淡定地端坐風中,眼神還是那樣的柔和,卻隱約多了幾分涼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