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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天在炕沿上坐了幾分鐘,于是就起身順著鍋碗的聲響找到了廚房,女人正利索地切著一顆酸菜,“哐——哐——哐——”地震得砧板一陣顫抖,那上面淌滿了混黃的液體。
“大姐,您丈夫不在家嗎?”葛天開口問道。
見葛天走了過來,女人停下了動作,對著他笑了笑:“他辦事兒去啦,村里但凡誰家有點啥事兒都的他來辦,他老忙啦!”她的話里話外透露著一種*裸的驕傲與炫耀。
葛天:“他是村支書?”
女人:“村支書算啥,村支書辦不了的事兒他都能辦!”
葛天:“大姐,您說村支書辦不了的事兒是指什么呀?”
女人:“還能有啥,那種事兒唄。”
葛天恍然大悟,這次他來西嶺采訪,就是因為近些天從這個偏僻的村落傳出了一個玄之又玄的傳聞——西嶺村的一個死人產下了名男嬰。
事情大概是這樣,西嶺村發生了一起兇殺案,一個身懷有孕的二八姑娘被扒光了衣服溺死在村北山坳的那條河溝里,據說女人的死相很恐怖,頭被自上游下來的河水沖涮得很厲害,就像在泔水歷盡了一宿的大白面饅頭,已經漲發得沒了本來的面目。她此時已經有了七個月的身孕,孩子已經快成了形,女人死的時候她肚子高高地挺著,仿佛里面的孩子不甘心就這樣被剝奪了降生的權利,它要拼盡力氣從母親的肚子里鉆個眼爬出來,親眼看到這個花花綠綠的世界才罷休。女人的頭發散亂著,隨著汩汩的水流優雅地飄蕩著,如同生在這河里的黑色的水草。
首先發現女人尸體的是村子里唯一的醫生李繼,當天李繼去往一個種紅薯的農戶家瞧病,途中正巧要路過這條河,李繼一眼看見女人赤身裸體的尸體時,嚇得一蹦三尺高,撒丫子地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叫嚷:“河邊死人啦!死了人啦!……”村子里的人聞聲就都聚到了河邊,女人的丈夫首先前去查看現場,說起這個人,他也不過就是村子里的一個普通村民,但一旦村子里有個大事小情的與其請村長,大家都會不約而同地請他出面定奪,說來也怪,好像不管村東頭的夫妻吵架鬧離婚,還是村西頭兩家的房屋田地有了爭執,只要他一出馬,活人的死人的事情好像都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圓滿解決,倒不是說他會為大家相處一個什么兩全其美的辦法,而是只要他去到不安分的那個人家,大家自然就會心平氣和下來,吵架的不在吵架,變得如膠似漆,爭奪的不在爭奪,互相開始以禮相讓,就連婚喪嫁娶,正式的儀式類也都要請他來到,似乎無論村子里的活人死人都歸他掌控,至于原因,沒人說得清,仿佛村子里的人生來就是要信服他,大家都敬重地稱呼他為“村頭兒”。
大家見“村頭兒”到了便都自動地退后站去,“村頭兒”走到尸體旁端詳了一陣,眼珠子盯了尸體的腦袋一會兒,又將目光移到了她肚子上半晌,竟突然張大了嘴,一副震驚的表情,兀自嘟囔了一句什么,就轉身朝著后面的人群喊了聲:“這孩子要出來!”說著,就站起身將李醫生推到了尸體邊,半焦急半憂慮地說到:“你去把孩子刨出來吧……”
李醫生呆立在了原地,遲遲地沒有挪動腳步,見他沒動,“村頭兒”又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快動手啊!晚了這孩子就徹底沒氣了!”
李醫生恍恍惚惚地蹲下了身子,從隨身帶著的醫藥箱中摸出了一把閃閃發亮的刀,一臉的迷茫,他的手猛烈地顫抖著,刀尖挨到了尸體尖尖的肚子上又陡然縮了回來,仿佛被電擊了一般,身子猛地一歪,栽到了“村頭兒”的腳下。
“村頭兒”見他踟躕不前的模樣,長嘆了一口氣,一只手扶住了李醫生的后背,定定地看著他的后腦勺,輕言了一句:“能救這個孩子的人,只有你了。”
李醫生一個激靈,好像突然被灌輸了什么奇怪的力量,還不等村民們反應過來,尸體的肚子已經被劃出了一條長長的口子,一個血淋淋的肉球隱約可見,李醫生一探手就將肉球取了出來。村民們一時都愣了神,有的人木然地站了一陣就開始吐了起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及至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捂住了身旁小男孩的雙眼,還有兩個村婦竟兩腿一軟,暈了過去。
大家都不敢望向李醫生手中的肉球,李醫生自己也不知所措,雙手捧著它滿眼無助地望向“村頭兒”。這是一個已經長成了的孩子,只是他身體無比瘦小,像一只剛出生的幼犬,緊閉著雙眼,等待著母親舔舐自己光禿禿的嬌嫩的小身軀。
“村頭兒”緊皺著眉伸手接過了嬰兒,重重地拍了它的后背一下,嬰兒竟開始嚶嚶地哭了起來,他這才好像放下了心,對著人群喊道:“去拿棉被來,誰家女人去打盆熱水給孩子洗洗干凈。”
人群開始騷動,村民們這才七嘴八舌地散了開去,為這著這個死人剛剛“生出”的孩子忙活起來。幾個黑壯的大漢不知從哪里扯來了一塊白布,又搬來了一個木板,將豁了膛的尸首蓋起來抬到了村口的殯儀館。
村子里有一個派出所,但只有兩名不諳世事的小警察,面對這么大個兇殺案,一時都沒了主意,鎮上倒是派來了一輛警車,將事情前前后后的排查了一遍就又鳴著響亮的警笛回去了。
死去的女人身份不明,她并不是本村的,也壓根沒有人認識她,至于她為什么死在了西嶺村,被誰殺死的就更難查清楚,一個月過去了,這個兇殺案成了一個懸案,調查一直未果,附近的村子和城市也都沒有爆出與這女子的年齡長相相符的失蹤人口。雖然西嶺很偏僻,但這個玄之又玄的兇殺案卻在或遠或近的城市和村落中不脛而走,除了對死去女子的各種猜測外,最令人們感興趣的其實是死人“產子”一事。
葛天自然就是為這這件事而來,他試探性地跟女人提起了話頭:“聽說西嶺村出了件事,是有個女人被殺了……”
女人:“對,好些個記者都為這事兒來呢。”
葛天小聲問道:“哦,查清楚了嗎?”
女人回應道:“沒有。”
葛天“哦”了一聲,突然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問道:“好像那個女人死后還生了個小孩,是真的嗎?”
女人兩眼放出了光,好像一下被這句話煥發了生命力:“有這事兒啊,就是我們家那口子看出了那個女人的孩子還沒斷氣,把它給救啦!”
葛天萬萬沒想到竟然這樣誤打誤撞的地走到了整個事件的核心地帶:“他咋知道那孩子還能救活呢?”
女人:“那可不好說,他就有這個本事,一打眼就能看出來。”
據女人講,嬰兒在當天被幾個村民用衣服裹著抱回了家,正巧一個王姓的女人在哺乳期,就一并也當了嬰兒的奶媽,現在嬰兒的花費都由大伙出錢供著,似乎是理所應當的,誰也沒一句怨言,就這樣孩子在西嶺村安了家。
葛天并不知道,正在他和女人聊天的時候,一雙凹陷的可怖的眼睛正躲在屋子一隅的陰影里窺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那雙眼睛干癟卻炯炯發亮,宛若黑暗中的兩只手電筒,它一眨不眨地定在那里,沒有一絲一毫的生氣,比雕塑還安靜,比空氣更加透明,讓人絲毫察覺不到它的存在,但如果你仔細查看,你會發現它們布滿鮮紅的血絲,它們滲透著難以捉摸的厭惡與忿恨,它們充斥著無可比擬的鄙夷和狂妄,它們殺氣騰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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