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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已經顯現出了一抹光亮,墨藍色的天籠罩著高高低低的房屋,路上的行人和車輛都很稀少,昏黃的街燈投下虛弱的光,卻并沒有能在晨霧中照亮多遠,就好像一個個疲軟無力的病人,表面上看還在活著,時刻吞吐著氧氣和二氧化碳,實際上卻只剩下了一具骨架,被挖空了鮮活的生命。
葛天頭重腳輕,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客運站,買了張通往采訪地西嶺的車票,在候車室靜靜地等候乘車。
整個候車室人不算多,有幾個人橫在椅子上,貌似已經睡著了,還有的人聚在一起低語著什么,一個老人孤零零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客車時刻表,時不時檢查一下手中的車票,好像放下了心,走到一個空座位上坐下來,不多時,又走到了時刻表前從頭到尾地仔細查看著。一個農民工模樣的黑粗大漢從黑的發亮的軍綠色包袱里掏出了一個大塑料袋,里面裝著滿滿一袋子各式的火腿腸,他拿出了一個,撥了皮開始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好像很多天沒吃過飯似的,他的身邊立著一大桶的大瓶裝礦泉水。
葛天自打出生時起就沒怎么到過鄉下去,可也不能說他是個地道的都市市民,他的家鄉是一個縣級市,說是市區,可還沒隔壁的一個縣城大,說是縣城,畢竟它還被冠了一個市的名號。每當葛天對人家談論起自己的家鄉,總要把“市”字重重的強調一下,他從來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城市的公民,還因為他做著的都是文字工作,沒有鋤過地,也沒有耕過田。尤其在鄉下人面前,他就更凸顯出了一份驕傲和高人一等。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候車室的人漸漸的多了一些,房頂嵌著的喇叭中傳出了一聲刺耳的“吱——”,接著一個女聲亮了起來:“7:45到西嶺的客車即將開始檢票,請乘客有序排隊候車?!?
葛天慵懶地打了個哈欠,拎起包準備去檢票口排隊。
他萬沒想到,這趟車會把自己送到那樣一個陰謀中。
客車里冷颼颼的,和外面的溫度沒什么差別,葛天覺得自己像坐到了一大塊冰上,于是平整了一下自己的羽絨服,將衣角往屁股下面墊了墊。
在葛天上車前車上已經坐了六七個乘客,此時大都在忙著把行李往行李架上塞,在葛天坐穩后又上來了兩個皮膚黝黑的男人,都提著重重的挎包,一個年紀稍大的婦女,領著個七八歲模樣的男孩,還有剛才不停查看客車時刻表的那個老大爺。
一切都無比正常,沒有任何的鬼祟跡象。
出了城,窗外的景象就幾乎全就都變成了一大片一大片被皚皚白雪覆蓋的稻田地。葛天百無聊賴地靠在了椅背上,回想這些天發生的種種,他不知道,此時此刻,身后正有一雙眼睛在死死盯著自己,那是一雙干癟的眼睛,大而無神,黑眼珠占的比重很小,就如同在一張白紙上點了一滴墨,睫毛稀疏地點綴在上下眼瞼上,短而雜亂,像禿子頭上的幾簇絨毛,讓人看了極不舒服。
在顛簸了將近四個小時以后,客車進了站,與其說進了站,其實就是在一個村口立著的木棍前停了下來。葛天隨著乘客下了車。
已經正午,葛天的肚子早已“骨碌碌”地叫個不停,他想先找一處農家飯館好好吃個飯再去干活,見那個帶小孩的中年女人還未走遠,就快步趕過去問道:“大姐,請問這附近有飯館嗎?”
“俺們這旮沒有飯館,找飯館的去城里,看你就應該從城里來地吧?”女人抓住了小男孩的胳膊,停住了腳步。
“那請問有沒有吃飯的地方啊?我有錢?!?
中年女人想了想,“你是干啥的?”
“我是——記者?!?
其實葛天不算是個正派記者,他沒有記者證,但他給報刊雜志寫稿子賺錢,說是自由撰稿人似乎更合適。正說著,葛天的肚子又開始打起了鼓,現在幾乎已經演變成了交響樂。
女人呆了一下,笑容就在她的臉上彌漫開來:“那這樣吧,你來我家,我看看整點啥。”
“那太謝謝您了,我付您飯錢?!?
“要啥錢,就吃頓飯,反正俺們回去也得吃。”女人很爽快地答應著。
小男孩似乎有些不耐煩了,一邊使勁扭動著身體,試圖掙脫母親的手,一邊哼哼唧唧地往村子里的方向焦急地望去。
女人松開了手,說了句:“你急啥?又急著看動畫片啊?”
小男孩見掙脫了母親的手,飛也似的沖著一個方向跑去了。
兩個人隨著小男孩的足跡也向著中年女人家里走,并沒有走幾步路,就已經到了,沿路上有幾聲狗叫,但是葛天并沒有看到一條狗,大概都被栓在院子里了,進了女人家的院子,葛天才真正見到了一條黑黃色的看門狗。見到葛天邁步進了院門,狗開始狂吠起來,他的脖子上拴著一條金屬鏈子,一頭固定在院子一側的柵欄上,張著大嘴一邊狂叫,一邊躺著黏糊糊冒著熱氣的口水。
女人見狀,馬上沖著狗喊了一句:“別叫!”隨后,把葛天讓進了屋子。
狗還在屋子外死命地叫著,葛天的心里有了一絲隱隱的不舒服。
倒不是因為他怕狗,而是自從踏進了這個農家小院,他就開始生出了一個不好的念頭,好像在這里即將要發生點什么。
屋子里十分簡陋,只有一個破土炕,炕席是亮黃色的,上面好像是農戶自己涂的油漆,斑斑駁駁的,有的地方露著棕褐色的底子,顯得十分突兀和丑陋,整個土炕是由紅磚砌成的,紅磚和接縫處的水泥全都裸露在外面,沒有任何修飾。土炕的一端是個充滿年代感的破衣柜,門都已經走了形,晃晃悠悠地不能關嚴,上面貼著一些九十年代的女星海報。土炕正對面的墻上貼著一張毛主席的頭像,顏色也褪了很多,衣領的紅星都已經發白,不知道掛了多少年。
女人熱情的招呼著;“你坐炕上,炕上暖和。”一手拎過了倚在墻上的一個收起的圓桌,抬到近炕沿的地方展開了。
從隔壁的一間屋子傳來了一陣音樂聲:“喜羊羊,美羊羊,懶洋洋……”
女人沖著屋門口喊了一聲:“別老看電視,對眼睛不好!”
接著,又回過頭對著葛天笑了笑:“我去整飯,你坐會兒暖和暖和唄。”邊說邊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