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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自嘲笑出聲。
穿過暗道,登上樓梯,耳朵貼著門仔細聽了動靜,除了雪嘯,便再也沒一點動靜。
扭開機關鎖,而后有一聲沉悶的移動聲響。吳花連忙將門推開,濃郁的藥草味撲鼻而來,借著她手中的火折子以及外頭一點光,屋內一切隱約可見其輪廓。
兩個多月前,孟老大夫就搬走了,這里邊空蕩蕩的,覆蓋一層灰。
掃過那些瓶瓶罐罐還有各種繃帶細刀,我眼前蒙上一層恍惚的紅,有些猙獰的東西從腦子里跳出來,哭喊交織,鮮血淋漓,極度壓抑的苦楚匯聚在眼里,無聲無息落下一滴淚。
冷風嗖嗖從屋里鉆進來,我一個激靈回神,反戴上兜帽,那場災禍到底是落了毛病,我原本不怕冷。
抹了抹眼角,從柜子里取出兩件白披風,遞給吳花:“去后門,有一片荒草地,穿過去便是城墻。”還好如今是深冬,騰水結冰,否則進久安區有些難了。
荒草地凄幽無人煙,荊棘遍地,慘死的鳥獸凍死冰封,夜里尤為陰寒。此處于四橋五橋之間,因是一個小土坡,平日里沒甚么守衛路過,且大過節的,寒天凍地,更不說過來了。
貼著冷硬的黑墻仔細摸索磚縫之間的紋路,屈起食指輕輕敲打,低聲道:“以這草為正中,午三、子六、丑二、申三……”
一記細響,眼前城墻開出一個半人高的小洞口。
“這……”吳花乍舌。
“機關大師劉奉羊。”我道。
“唔……”吳花點點頭,邊驚嘆邊小心撫摸,“想不到他竟然還活著。”
“劉奉羊大隱隱于市,變成城里給孩子做小玩意兒的工匠。就東街二巷尾的老劉,有空你可以去拜訪他。”
吳花奇異地看了我幾眼,沒做回應,率先爬進去,我在后頭關閉暗門。
此城墻厚三四丈,這條暗門便也長三四丈。
“出去的與方才進來的一樣,你試試。”
吳花沒應聲,只是將我方才的動作重復一遍,門開啟,風雪灌入。此門位于城墻半高之處,備有繩索,可以爬下城墻,橫穿騰水到對頭去,穿上白披風,又是雪夜,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
待爬上對門之時,我握緊繩索側靠城墻,一手點著一處凸起:“此為中心,與方才的開啟手法相反。”
她看我一眼,遲遲不動手。
“忘了?那我試一遍給你看……”她一把握住我手腕:“記得住。”
“唔。”我點頭,目光隨著她的敲擊移動,準確無誤,不禁贊道:“若是木哥來,我定然被他蠢死。”
她蹬身靈巧翻進門里,我一手攀住邊沿,方想發力,她卻忽然一掌摁在我額頭,居高臨下——
“嗯?”她與我之間的姿勢,只消她一用力,便能把我打下去。
一眨不眨看進她眼里,里邊決絕的光我再也明白不過。
我在穆朗回來的那天起就看到,只是當初沒能辨別,后來聽他說把徐之免交給他時,再一次看到。之后的幾天里,我照著銅鏡,在銅鏡里又看到——
我如此不猶豫地利用自己在秦颯心中的位置,使他歡喜,令他警惕降低,察覺不到我所有的打算。
“花姐雖是草寇土匪,斗大字不識,卻也有腦子,這些機關暗門除了你,恐怕再也無人知曉,倘若此行你有個三長兩短,就托我把這些交給小朗是不是?”
我抿唇不語,盯著她黑夜里亮如火光的雙眼。
“或許我們錯了。為何我們不信小朗真能殺掉徐之免?”
我搖頭:“不,我信。”
“你自小心思多,誰也猜不透你想的甚么。今夜真的就只是為殺徐之免而來嗎?”
我知道,若今日不說出來,她一定會當場把我打下去。
斟酌片刻:“今夜,宮變。平王二十萬大軍此刻已經包圍騰玉城。”
“你要參與?”
我抬頭看她:“若此行換成二哥來,平王也許會找機會殺之,但我若死于平王,消息會散到封矛城,平王就會成為下一個徐之免,這輩子都休想得到嘯風營,二哥,將成為他們唯一的擁護。”
“……”吳花睜大眼,張唇無話。
“嘯風營雖姓穆,但都是一群有自我血性的人,擇主而棲,否則怎會對開國皇帝低頭?平王這些年早就在軍中立威,又有阿爹擁護,如今阿爹去了,二哥威望不足,時日一久,嘯風營都要跟著姓秦了。”
“你不信你的族人?”她問。
我反復提了幾口氣,冷聲回道:“有些東西,潛移默化最可怕,思想與心,一并交給外人,從內到外被吞噬,還渾然不自知,大言不慚說是為了族人好。當生為穆氏人,卻死做秦家鬼,這才是真正的滅族之災。”
“不論現在我跳下去摔死,還是被徐之免殺死,亦或是平王真不會要我的命,明日之后,散出去的消息只有一個,那就是我死于平王。”我舔了舔干裂的唇,“尉遲文予若想逐鹿中原,他不會看著平王與穆府決裂,我要他在我留下的殘局里焦頭爛額。”
“你瘋了……”吳花忽然揪住我的領子,“你死了,小朗身邊便再也沒有人。”
動動唇,我抬眼輕聲:“你也能為吳家寨去死,我們都是一樣的。”
領子的手漸漸送開,有甚么滾燙的東西在臉上燒起來,一滴兩滴,來自于她與我同樣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