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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我這輩子,就是個當老媽子的料,年紀輕輕就得操著老媽子的心,擔心這些個心軟頑劣的熊孩子們因一句話誤入歧途。
秦颯僵著臉古怪盯著我一陣,我笑意不變,愈發溫柔可親。
“咳……”他握拳在嘴邊假意咳了一下,面上有可疑的紅云,嘴上卻正經兒八百地,“……改明兒見到蕙娘,本世子重重有賞。”
說實在的,我也撐不住了,只得收起笑容,問道:“要在哪操辦?”
“當然是在這啊。”秦颯奇道,“你又不能亂跑。”
“不滿世子爺您說,我也好了很多的。”我誠懇道,觀察他的表情,聽常姨的說法,秦颯對尉遲容似有微詞啊,那他住在這是個甚么心思?
“外頭天寒地凍的,我懶,給那些人來,反正我不出去。”秦颯擰眉搖頭,“而且頂著文予的名頭,都不用寫請柬的,自個兒帶著大禮不請自來,既然這么簡單,我何必自找麻煩。”說到最后,他越發得意,邀功討賞似得,“你颯哥我聰明罷?”
我一陣無言以對,自語道:“別人家的都是親力親為操心操肺吶。”
“嘁,你忘了這是哪么?論豐國,哪里還有比秀宮更好的地你說,哥這就給你弄來。”
話音一落,我悶笑:“你這窮得叮當響,哪有銀子。”
說起秀宮,乃開國皇帝為討淑貴妃歡心而建,其東門與騰玉宮西門相接,并吞大半座虛子山,綿延壯觀,橫跨騰水南北兩岸。秦恒連當年直接賜給尉遲容,雖然與皇宮只是小有接鑲,但翻山越嶺也是直入后宮啊,我不止一次想著,撇開尉遲容這人不說,皇帝任由這么個年輕俊俏的小伙隨意出入后宮,心得有多大……
好在是尉遲容選了長治區這一面的,修葺幾番成了門府,后邊基本都封了。
“別說錢這玩意兒,俗氣,直接刀架脖子上搶。”秦颯翹著二郎腿一顛一顛的。
“因此你選了哪個殿?”
“自然是最好的萬水閣。”
萬水閣,坐落騰水南岸。騰水乃獻河支流,自西南向東北,將騰玉城一分為二——北乃權政大區,稱久安區,南為平民百姓及四品以下官員居住之地,稱長治區。
十年前,穆府就被逐出久安區。
“你還是,寫他幾張罷。”我道,私心里,可以寫一張到穆府,這樣我就能見見娘親。
“行,你想怎樣就怎樣。”秦颯點了我鼻尖。
可轉念一想娘親身子不好,哪能來呢。就連王氏的膝蓋都不利索,這般想想,穆府好像也就剩下她二人了,先前還有總愛玩的趙姨跟四姐穆敏,府上還算熱鬧,隨著穆敏遠嫁,趙姨病逝,新年都冷清許多,若不是有穆朗穆玉,如今這倆一個打仗一個嫁作人婦……怎么愈來愈清幽寂寞呢?
穆府應該熱熱鬧鬧的才對。
兩日后,秦颯興沖沖地拿了一張寫滿賓客名單的紅紙:“你看著還少誰?”
我只是想見娘親的,知她不能來以后,便沒甚么看的欲|望,擺擺手道:“左右都不認識,就這樣罷,多謝颯哥。”
“怎了?”秦颯蹲在我身前,皺眉道,“這些天就見你悶悶的,哪個不開眼的混賬惹你?”
“沒,誰敢惹我,”我將頭撇過一邊,看到那紙名單紅得刺眼,有些陰陽怪氣道,“我可是平世子的親妹妹。”
這真是不知發了甚么中邪念頭。
臉被他強行掰正:“這臉黑的跟外邊的天一樣。”
“現在是大白天。”
“黑是說天氣不好。”他搖搖我的臉,“你要不喜萬水閣,咱改就是。”
“沒有不喜。”我拍開他的手。
“是嘛,那笑一個,哥好久沒見你笑了。”秦颯瞇瞇眼,兩根食指企圖拉開我嘴角。
我勉強拉唇笑了笑,然后撥開他,自倒茶水去。
“太假了,再來一個……”他又不死心湊上來,我手一滑,滾燙的茶水濺灑出榻幾,心頭猛地蹭上一團無名火:“夠了!”
“你?”他眨眨眼,眸子澄澈無辜,翻翻我的手仔細看,“沒燙著,叫四兒來收拾收……”
這團火來勢洶洶,隨他每個動作及話語,炸上腦袋,忍無可忍抽回手,起身尖銳刺道:“若非你,我怎會在這?哪用選這亂七八糟的東西。把我戴上平王府的高帽有甚么用?就是全天下人都來了我也不稀罕!”
居高臨下,他卷密長睫一動,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有些話一說出來,如絕提之水,奔涌而出,積藏在心底的苦悶與不甘,終于有了發|泄口。
只消閉眼,無論醒著睡著,都是腥紅的血,揣著一顆心惶惶度日,心驚膽顫。
我嘲諷冷笑:“你若不想來騰玉城,誰還能刀架脖子逼你平世子?為了穆府,死一個穆華又有甚么干系?既然命大死不了,拖進平王府做個威脅的籌碼也行罷,我竟不知我有這么大的能耐。”
“丫頭你……”秦颯聲音是從胸腔里震出來的,低沉,嘶啞。
“我說的不對?自始自終最急的是你,當著所有人的面敲定我姓甚名誰,還要帶我去黎北?你有何資格?”
他緩緩起身,面色有些蒼白。
“祖父被氣死,三姐六姐被推下騰水,她們那時不過七八歲!”我紅了眼眶,喉頭猶如哽著一塊灼熱的巨石,死死壓住聲音,“阿茫也死了你知么!你見過她么!她暴尸荒野,為了掩護我救我,她至死都喊著自己的名字!穆府因你平王府支離破碎。你還要看穆氏滅族才開心么!”
“原來你是這樣的心思,”秦颯恍然低聲,欣長的身軀猶如一座山壓迫而來,玄衣如墨,霎時間光都暗了不少,“一直認為刺客是我,認為救你也是我故意而為之?”
“那你怎不懷疑尉遲容!”最后,他暴呵,怒指門外。
“我懷疑所有人!甚至我!都是殺阿茫的兇手!但沒有誰比平王府更不愿看到聯姻。”我食指豎起,用力點著,“就算阿爹能拿回嘯風營,逆謀造反,穆府跟你平王府半點關系也沒有!”
極近的距離,清楚可見他額角青筋突起,兩頰牙關擰動,眼底燒著火光,如一頭隨時會跳起來咬人的豹子,只要他一低頭,就可以咬斷我的脖頸。
他卻笑了,是那令人膽寒的凜冽的笑,薄唇冷冷勾起,帶著譏諷,眼尾似一朵突然炸開的煙花,極近絢爛,又驟然歸于平靜,夜幕漆黑寂靜,深邃無邊。
“你也是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