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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姨專注著剪紙,直至剪開一個彎鉤,挑了一把最細的刻刀,才道:“誒是,在宮中,具體如何就不曉得了,只知上元節他在外邊醉酒,被公子抬回府上,夜里發起酒瘋,把爆竹全丟進后廚里。”說到這,她擺擺手,“好在那會兒府上剛修葺,否則我定饒不了這小子。”
“看來文予哥哥也治不住他。”
“他也就聽你一些。”常姨放下刻刀,仔細展開剪紙,“這張‘春燕銜花’初一呀就擱你這屋貼上。”
觸及那張精巧的窗花,紅得熱鬧喜慶,亮黃燭火攀爬上去,然后在心里蔓延,不由得心神恍惚——與我對坐著的,是個青衫白裙的婦人,指如削根蔥,拿著把銀剪子,嚓嚓地擺弄手底的紅紙,眉目平靜如水,哼著江南小調,吳儂軟語,然后抬起頭來,笑說:這張就貼你窗上罷。
娘親……
燭火一聲畢剝,婦人又變回那個鳳眼薄唇的常姨。
“……多謝常姨。”我收拾心思,咂嘴感嘆,“您花樣可真多,都沒重樣的。”
常姨拉開唇,笑得歡暢:“這剪紙吶修心,有些人看了一輩子世面,也剪不出個花花草草,但有些人反過來,就算是窩在一方井里,對著井壁的紋路,都能剪出個百鳥朝鳳。”
“您兩者都不是,”我拉長了尾音,轉轉眼珠打了個迷,“又兩者都是。”
“呵呵呵……嘴兒甜,楊家姑娘都比不上。”她此刻很是愉悅,話都多了不少,“那孩子機靈是機靈,可惜呀,心事重。”
我手一滑,生生剪過了些,頓了頓,不甚在意繼續剪下去,徹底剪斷,微微抬高了嗓音:“我這是口無遮攔呢,這話您要覺得謙虛,權當童言無忌就是。”
這下她徹底大笑,眼兒似一枚對折幾次的葉子:“你這精怪丫頭,可真真便宜了世子爺,這年后你要是走了,誰還來陪我這老婆子,可惜吶。”
年后隨秦颯去黎北么?
我垂下眼斂去心事,翹著嘴接過話茬:“日子處多了可不稀罕,不然您捉出我一身臭毛病,沒來由就煩上了。”
“看你這話說的一套一套,難怪世子爺都服帖。要是他也聽聽公子就好了……”最后這話聲色低沉,她有些失神。
我當作沒聽到:“颯哥小孩兒心性,較不得真,跟他發脾氣就是自找罪受,哄他著他玩就行。”說罷,輕輕吹開桌上細碎的紙屑,舉著還未展開的窗花問道,“您猜我剪的甚?”
常姨回過神,臉色有些不自然,警惕得瞥了我一眼。
毫無知覺迎著她審視的目光,我瞇眼催促:“猜猜。”
她似乎松了一口氣,歪頭打量,半晌疑惑道:“有鱗?”
“嗯,有麟。”我含笑點頭,又給她湊近了些,讓她瞧仔細。
她睜大眼,眉峰高抬,額上壓出三四深紋,隨即雙眼晶亮,向下彎的唇止不住往上揚起:“你這麒麟怎么干起了獅子的活計。”
“那又如何,舞麒麟嘛,那才是天地同慶呢。”我怪叫一聲,低頭展開,眼尾余光打量她,不動聲色道,“颯哥就喜歡這些反常的玩意兒,年后拿回黎北貼著。”
她唇角一僵。很是令人疑惑費解啊……
常姨……或說尉遲容,是希望秦颯回黎北,還是不回?
我暗想著,但她不愧是跟在尉遲容身邊的人,下一瞬便恢復神色,笑罵一句:“世子爺要再說你胳膊肘往外拐,看我不剪了他這張嘴。”
“嘿嘿,下一張就給您剪著,莫吃醋。”
“明兒再剪,天晚了,來,我給你換藥,該歇息了,這活兒傷精氣神,等你好些再來罷。”
“誒,是。”
換好傷藥躺下,常姨吹熄了燈,看我一眼,抿笑合上門。
屋里還殘留紅紙的沉沉墨香,混著金猊香爐里的安神香氣,倒是令人愈發清醒。
按照道理,四年才能進京一次的平王府,離上次不過兩年而已,因聯姻之事收到請柬,理所當然出現在這。我養傷不能長途顛簸,又近年關,秦恒連再怎么恨平王府,但秦颯是他的小輩,肯定不能把他打發回去徒留閑言碎語。
于是順理成章就如常姨所言,年后才回去……可這回去,似乎只是說說而已,尉遲容想讓秦颯聽他哪些話?
思緒如奔流的水被大壩攔住,再也想不出任何。
我不信秦颯說的,一點也不。
連我都不甘心如今穆府的地位,他憑甚就能侃侃而言說不要這江山?凄苦黎北,他當真心甘情愿呆上百年么?
如平民生來追逐錢財,生為王侯將相之族,貪權勢,飛蛾撲火,趨之若鶩。
一定要做點事。我如此急不可耐地想著。
可是要做點甚么?我該站在平王府這邊,還是秦恒連那邊。
盯著漆黑的帳頂,突然幻化出尉遲容的臉來,眉星目朗,清風霽月。
所以,你站哪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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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寒冬愈來愈冷,入眼風雪漫天呼嘯,前些日的雪溫柔得能煮壺小酒吟首小詩調戲個小美人,今日簡直就是哄騙到小美人后辣手摧花了。
“姑娘,有人到訪。”四兒進門時臉色有些不好看。
我嘖了一聲:“這冰雪天,能來拜訪的都是真心實意記掛我的啊。”
四兒硬梆梆道:“皇后娘娘說姑娘初來乍到,世子爺太糙,您身邊也沒個心細的侍女,”說到這,她略有不滿與幽怨地看著我,“怕您及笄宴的一些細節難免照顧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