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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五生得眼大唇厚,膚色黝黑,下巴一顆豆大黑痣,若是拔去這一身黑皮,全然就是街頭巷尾的醉漢。
為何忽然就變了卦?先前他還引我進入巷中,幾個侍衛還企圖捉了我邀功請賞……
后腦一陣鈍疼。先前,我是猜測聶府不愿看到穆戚聯姻,從而刺殺我,繼而穆玉為顧大局,替我嫁入戚府,見我未死,于是聶府順道指了穆府欺君之罪,種種舉動不過是為了打垮穆府。
可如今,聶五的倒戈,說明兩點,一是有人指示他撒謊,二是他背后有人,而這人,才是真正的兇手,其目的更為不純。
四面忽的吹來夾雜冰雪的風,透骨冰冷。
我不敢抬頭,一國皇帝要卑微門兵撒個謊有甚么難?只是,聶五的神態不對,惡意、爽快、憐憫,甚是還有點……期待?在只有我看得見的地方微微張唇,是昨日我追殺他時他回頭說的,他說:穆府完了。
不知為何,我此刻認為他說的,不是這四字。
這就讓我肯定是第二種,其背后有人。殺我又放我,究竟是甚么意思?
“那敢問秦姑娘這一身的傷從何而來!”聶全咬牙,死死盯著我。
“來騰玉途中,遇見右山山匪了。”我面不改色道,來的路上,秦颯與尉遲容都安排好說辭了。
“以平世子的功夫竟還對付不了幾個山野嘍啰!”
“噢,那會兒本世子小解去了,人有三急嘛,況且右山尖木多,那定得好好找地,不然媳婦兒難找,嘿嘿嘿……”秦颯嘿笑,乍看實在有些猥瑣,轉而嚴肅點頭,翻臉比翻書還快,“以后當寸步不離她。”
“你……”聶將軍怒目,“平世子休要欺人太甚!”
“哼,犢子倒是護得緊,”秦颯一記白眼,道:“圣上在此,自有定奪。”
“昨日出動的官兵又是追緝何人!”聶全大喝,偌大的紫微殿似有鳴鳴回響。
“放肆!”崔公公怒指相對。
聶全臉色白了白,但終究是挺直腰桿,目光如淬劇毒,狠狠盯著我:“為何不發一言?”他的雙眼一眨不眨,眼角微微泛紅,鼻翼因劇烈喘息而開合,都言男兒有淚不輕彈,其實聶全也不過與我一樣,都為自家利益榮耀。
成一個,必然也得敗一個,容不得慈悲心腸。
定是我穆府,成。
暗暗重吐濁氣,微微抬眼,輕聲幾近無聲道:“皇伯英明,自有定奪。”
這話,仿若千斤巨石在山崖之巔搖搖欲墜,終被風一吹,落入萬丈深淵。自此以后,不能回頭,無法回頭。
“聶侍衛,昨日是姚大人正捉拿右山跑進城內的匪寇。”尉遲容適時道。
“嗯,朕也知曉此事,右山匪寇的確猖獗,此次姚愛卿立了功啊。”任殿下如何吵鬧叫囂,秦恒連依舊是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玉冕流珠遮臉,看不出悲喜,但他可看出所有人的悲喜。
“圣上,臣有一議。”戚秉上前一步道。
“講。”
“既然聶將軍有疑,不若請諸葛大人一查兒媳探望安嬪那日之事。”戚秉低頭,斜斜后看聶家父子。
大理寺卿,諸葛令。
查?我緊捏衣角,一旦查出,穆府就要扣上欺君的罪名。
但,不會有人查。
“懇請恩準。”聶將軍與我冷笑,惡狠狠瞪了伏跪在地的聶五,渾然不知戚秉眼里的鄙夷,所有人,看聶家父子,形同死物。
我低眉看著光潔的玉磚,反射所有人的面色表情,無論這些人做出甚么決定,我只要穆府安然無恙。
“準了。”秦恒連擺擺手,聽語氣,顯然不愿多說。
“圣上擺駕回宮。”
“恭送圣上。”
紫微大殿靜穆無聲,青磚映著天頂上的五爪金龍,仿若要脫離天頂桎梏,俯沖而下。
“哎呀,走走走,杵著作甚呀?”秦颯率先起身,扶住我,“來來來,悠著些……”
“秦姑娘。”聶將軍定定看著我。武官素來膚面偏黑,尤其是身為城門尉的聶將軍,常年游巡于九門宮卡之間,他脾氣的確火爆,曾與阿爹一言不合,當街大打出手,連大皇子秦成越都敢得罪。
“聶將軍?”抬頭與他對視,我第一回這般近看他,他身后的殿外風雪亮堂,光如道道銀刀將他切割,看不清臉廓。
“人在做,天在看。”他道。
“是。天在看。”望進他眼里,虎目睜睜,瞳仁黝黑,竟有那么一刻,與聶五一模一樣!
我心一提,狠狠捏手,指甲刺進秦颯手心。
“得了得了,散散散,想打架不成。”秦颯趕手如揮蒼蠅,挨著我低聲道,“消消氣消消氣啊,疼。”
聶氏父子冷哼一聲,甩著舊紅披風大步離去,確有當初阿爹與穆朗出征時模樣,大抵將軍都這般。
出了紫微大殿,秦颯道:“此番多謝戚相。小妹因傷未得觀禮,失禮。”
“南枝還未來的及祝賀戚五公子與少夫人新婚,早生貴子,百年好合。”我點頭,卻也是心甘情愿,穆玉也心甘情愿,笑容靈巧多姿:“多謝秦姐姐。我倆竟一樣呢,真是有緣,改日一起喝小茶。”
我含笑。
“世子爺言重,也是本相待客不周,令妹既性命無憂,本相的愧疚也少了大半。”戚秉捋著花白須,笑意慈善,“府上有一大夫醫術高明,不若世子爺與秦姑娘便來寒舍小住幾日?公子,這您可不能跟我搶,省得崔公公又往圣上面前嚼舌頭,嘮叨我有失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