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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茫!”
她在那頭大喊,冰雪飛疾,隔在我與她之間,看不清面容。她一聲嘶吼,撐起整個騰玉城,沸騰的雪,碎裂的冰,統統將我淹沒——
“阿茫……阿茫!阿茫!”
“姑娘?姑娘醒醒。醒醒……”
“阿茫!”猛然睜眼,她果然就在眼前,臉頰子兩個酒窩漸漸斟滿了甜香的梅子酒,笑道:“姑娘夢魘了。”
“阿爹,姑娘醒了……”她的聲色忽的就清脆歡快起來,面容一下子變了一個模樣,灑出一地的梅子酒,臉兒圓潤,杏目大眼,雙眉彎彎,白氈帽,紫絨襖。
阿茫……我的阿茫呢?
怔怔打量周圍,接著屋頂射進的幾束天光,周遭一覽無余,一桌兩凳,破舊的柜子,墻釘上掛著幾張皮毛,黑藍不明的簾子襯著支青白山梅。
“此處是?”皺著眉頭,鼻間酸腐氣味夾雜著腥膻之氣,愈發濃郁,令人作嘔。
“醒了?嘿,這金瘡藥果真成了!”一大漢低頭踏進屋里,約莫四五十的年紀,身著灰襖,虎皮裹身,黑氈帽緊貼雙鬢,下巴一道深老的舊疤。他站在床邊,壯健的身軀遮住了本就不大亮的光,“小姑娘,可好些?”
動動唇,卻覺喉間熱辣,那小姑娘端來一碗水,灰砂的碗沿缺了口,看看她,又看看大漢,只得皺眉微微張唇喝了幾口,一陣刺裂的嗆咳拉扯傷口,渾身不可遏止地發顫,仿若又心跳似得,麻麻震動,擦過冷硬的被褥,呼吸都得放輕。
喘了幾口氣,閉目平復一會兒,低啞道:“……此處是哪?”
那大漢置若罔聞,答非所問:“嘿,小姑娘,算你命大,正巧碰上俺進城補給回來,否則呀,非得成了那幾只臭毛畜生的吃食不可,但若是別人,可也沒俺這上等的好藥。”
心頭一緊——臭毛畜生?野狗!
“阿茫呢!阿茫在哪!”不顧撕疼地捏住他,狠狠盯著他雙眼質問。
他一怔:“誰?俺只見你一人……”
之后,一字未聽進。
我逃了……不,沒逃……我抱著她,凍在雪地里。
阿茫真死了?葬身于野畜口中了?
凍風涌進傷口,在身子里肆意沖撞,找尋胸腔那點余熱,化作利刃狠狠凌虐。
她生前心愿未了,死時苦痛非常……
“為何又救我呢……”我更當死了才是,否則如何與阿梓交代,如何與穆朗開口,他出征前說,歸來定功勛為聘,迎娶阿茫。
大漢撓撓頭:“俺、俺這打獵的殺生太多,救一人算是積德,再者,閨女三月出嫁,更得為子孫積德了……”
大婚!
“今幾日了!”蹭坐而起,傷口毫不留情地撕扯開裂。
“姑娘姑娘,血,您……”
“幾日了!”大聲打斷那姑娘的話,她許是被我這瞪眼嚇到,微微后退。可我如今想的是,倘若這時候出了岔子,給戚府難堪,秦恒連定然不會放過我穆府,這不能因我一人而……
“你這丫頭怎如此不知好歹,”大漢皺眉,卻還是道,“廿九。”
昨日么?一巨冰石如墜入無底深淵。氣息一沉再沉,一滴冷汗順著鼻尖滲入被褥里。
“閨女,給她換藥。”大漢冷哼,低罵一句“倒霉晦氣”便撩開簾子出去了。
“姑娘?姑娘,我阿爹就這脾氣,您莫記心上……”她小聲道,取了藥與繃帶立在床邊,大眼溜溜地顫,如梅上的第一片新雪,她翼翼拉開被褥,觸及我的領子,輕聲道:“上了麻藥,但還會有些疼,您忍著點……”
疼還得比心上的疼么?因我一人,阿茫死無全尸,穆府劫難重重,恐怕連穆昭都不能幸免,若是阿爹他們有個甚么三長兩短,我死也難免如此滔天重罪。
“此處是哪?”忍著疼痛與刺骨的冷,屋頂的幾束光夾著雪落進屋里。
她微微傾身:“姚家村,”頓了頓,又道,“往西南走五里就可進城了。”
閉口不再言語,藥粉撒過傷口的刺辣,一點一點,似蟲子在啃咬攀爬。
不敢哼出聲,是我活該,比起阿茫,我活該。
“好了,姑娘您真厲害,我給阿爹上藥時啊,他總要叫上半天的,隔壁花嬸子罵了他好幾回。”她笑道,“我去拿粥過來,您等著。”
“……多謝,方才多有得罪。”攏了攏衣裳輕聲道,看她臉兒略有泛紅,便道,“敝姓蘇,姑娘如何稱呼?”
“靈芝妹子,你爹呢,怎轉了一圈不見人的……”她還未答話,便聽得一聲埋怨。那少年黑帽黑襖,手提什物,一進門,他隨即怔住,而后干聲嘿笑:“有……有人吶……”
“誒,等等,關生哥你來正好,給這位姐姐把把脈。”靈芝快速朝我一笑,上前拉過那少年,“這阿姐是阿爹救來的,你來看看,我不放心阿爹那三腳貓醫術。
“這……你看我甚么也沒帶……”關生皺皺眉。
“嘿,我這有帕子。”靈芝咧嘴,自懷間取出來蓋在我腕上,“吶,快些快些。”
這姑娘著實風趣,我抿嘴一笑道:“多謝大夫了。”
少年只得坐下,耳尖紅紅低聲道句“冒犯了”,便三指扣上,歪頭細細診脈。
半晌,靈芝催促著:“如何了?你倒是說話。”
“嘶——”關生咋舌,搖搖頭道,“姑娘這刀劍傷得重,且天寒地凍的,竟未染風寒,姑娘可覺頭痛或哪處不適?”
“不曾。”
“靈芝妹子,這是叔前夜從醫館拿的藥配的?”
“是呀……他……”靈芝飛速瞥了我一眼,不再說下去。我恍然,原是那大漢配新藥,正巧缺個試的……
“行行行,姑娘要休息呢。”靈芝拉著關生起身,與我歉然一笑,推搡著出門。
耳根總算清靜了些,聽得外頭風吹雪、雪成冰。動動身子,目光落在靈芝還未收好的金瘡藥上。
修養一日,卻愈發疼了,略有些癢,卻并非很重。夜里摸索穿著衣裳,劃過背后與手腳上的傷口,咬牙強忍,風涌進屋里,冷汗在面上結冰。
——多謝救命之恩,來日定當百倍報答。
壓下一對紫玉環,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