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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杰接了個電話,臉色慘白。眾人沒留意,唯獨于茜偷偷問他出什么事了。許杰見牛導正跟兩個外借的男演員說戲,便拉于茜坐到后排,在牛導的高聲斥責中輕道:“恐怕咱們要白忙了。”于茜驚了一下,不插嘴,等下文。
許杰咬牙道:“洪哲這王八蛋,里通外國,為了打壓我們,居然泄密給我們的競爭對手江城區,還幫江城區的劇組和賀廳長拉上了關系。”于茜默然片刻說:“就是說,賀廳長這次不會罩著咱們了?”許杰說:“我們事先雖然打點過,但洪哲教江城區送了這個數……”他豎了一根手指頭,又豎了五根。于茜打了個突:“一萬五?!”許杰神色嚴峻:“是!下了這個血本,代表他們志在必得。今年這一屆,一等獎只設一個,因為明年要朝全國送,有多重要,你知我知,洪哲更知道。他選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卡我,算他狠!”于茜說:“我們也不是沒表示……”許杰冷哼一聲說:“賀廳長不肯親臨指教,只看了看本子,提了提意見,收了一千五。一千五跟一萬五,孰輕孰重?”于茜存了萬一的指望說:“那……也不全是賀廳長一個人說了算……”許杰淡笑道:“收人家那么多錢,他就算硬頂也要把江城區的短劇給頂上去了。”于茜頓了一頓說:“消息確切嗎?你打哪兒聽說的?”許杰冷冷地說:“這兩三年,我為了對付洪哲,在全市廣交朋友,尤其是文化系統的。哪一個區都有人跟我稱兄道弟。剛剛打電話的那個,我曾經幫過他的忙,他本來早該通知我的,不巧出了個長差,昨天晚上才回來,一看賀廳長在他們江城區手把手地教演員,就去打聽了一下。”于茜忿然說:“洪哲明目張膽損害單位利益,就不怕我們告他?”許杰說:“他敢做,就有防備,祁院要是聽到風聲,自有偉大的曹院代洪哲狡辯抵賴,甚至反咬一口。”于茜頹然道:“按你說的,咱們無路可走了?”許杰看看牛導等人,隔了好久才說:“就算羊腸小道,也得硬著頭皮走下去。在我許杰的字典里,從來沒有‘投降’這兩個字!”
第二天,他帶隊到了比賽現場。他事先叮囑于茜別走漏風聲,以免影響其他演員的狀態。于茜沉重地應了。她畢竟經的事多,本質上,對舞臺的熱愛比對獎項的熱愛又稍勝一籌,因此抱了哀兵必勝的心理,反而放寬心懷,不問外事,放手一搏。許杰有條不紊地跟燈光師交待面光、逆光、側光的要求。話音剛落,聽一人接口說:“側光嘛,俗稱旁光(膀胱)。”許杰一看,卻是牛導,不禁精神一振。燈光師笑著和牛導溝通了幾句,一一記下,走開了。牛導說:“同粗人打交道就用粗方法。別小看他們干技術活兒的,你跟他打成了一片,就能增加幾分勝算。”許杰唯唯而應,心道:“你還不清楚我們面臨的是個什么形勢。”
二人把各類事項安排停當,又給演員鼓了鼓勁,找位子坐下。牛導說:“不要慌,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能做的都做了,下面就當你是普通觀眾,享受過程。”許杰朝觀眾席上一看,上座率高達九成。牛導說:“中國人的一大特色是,凡是不要錢的就是好的,哪怕不喜歡,不要白不要。”許杰細看那些說說笑笑的陌生的臉,心不在焉地說:“可不?不過往屆也是免費發門票,看的人好像沒有今天多。”牛導回頭漫不在意地掃了一眼說:“誰知道小市民心里在想什么?”他這話把知識分子的優越感表露無遺,許杰不禁一笑。他定了定神,才想起來問:“您不是快抱外孫了嗎?說好了不來的。”牛導手一擺說:“問過了,醫院說看樣子今天夜里,明天早上。我等你們比完了立刻走,到車站坐晚班車回南京,還趕得上。”許杰十分感激。
他正要說話,禮儀小姐引導評委入場了。鶴發童顏、長手長腳的賀廳長坐在七個評委的中間。牛導見許杰朝評委們看,便笑道:“老賀你們熟悉吧?當初他的劇本我執導,拿了大獎,算有交情的。我看他會對咱們這個短劇高抬一把。”許杰不置可否地笑笑,暗忖:“交情沒有用,交錢才有用。五年前我又送紅包又說好話,這回好話在好處面前只能甘拜下風。”
他看著后臺,恨不能穿透帷幕,看到于茜三人是什么樣的狀態。于茜也正看他,在中幕后面的縫隙里。她胸口跳得擂鼓似的,見到賀廳長,一陣心涼;見到牛導,又一陣溫暖。在這種時候,牛導往日的嚴厲只使她感到親切。
躲也躲不過去!她這么想著,索性和另兩位演員完全放開,神采飛揚,使出渾身解數。臺下笑聲朗朗,演到后半段又頗有人吸鼻子擦淚。她在臺上一分為二,半個自己在專心致志地演,半個自己留心著評委和觀眾的一舉一動。劇末,她連轉了三圈,斜倒在地上。把戲曲的身段引入到短劇里,是許杰冥思苦想,妙手偶得。當然也要碰到于茜這種有戲曲底子的演員才成。
于茜側著頭連轉三轉,就見頭頂上的燈連劃了三個光圈;身子一歪,斜臥臺上,那光圈也千點萬點,分解出來,灑落臺面。一剎那的寂靜中,她聽見自己微微的喘息,滿眼是舞臺上的墊子、定點的膠帶、沒掃凈的細紙屑。男演員扶她起來謝幕,她才敢正視觀眾。就在這一刻,她聽見了掌聲,熱烈的,持久的,夾雜著歡呼、叫好,一浪高過一浪。她驀然間感到心酸,眼眶濕濕的。她看到許杰欣喜之極,牛導則是一副“意料之中”的微笑,賀廳長臉上有一絲猶疑。洪哲避嫌沒來,如果他親身感受到這一切,他會知道用一萬五買來的不是痛快,而是對真正的藝術的犯罪。
于茜他們謝了三次幕,在掌聲中走到許杰身邊。許杰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燦爛。
江城區的短劇既經賀廳長親自輔導,自然差不了,何況排序還在亭湖區后面。但一等獎還是落在許杰他們手上。牛導一陪許杰領完獎,就馬不停蹄地打車直奔車站。許杰說:“牛導真是個好人!”于茜笑道:“人家的導演費拿得一點不摻水。”許杰笑道:“最郁悶應該是賀廳長,收錢沒辦成事。”于茜笑道:“要是江城區不依,嘴上把關不緊,四處張揚,下一回老賀能不能當首席評委就難說了。”
幾人收拾道具,裝車運回去。許杰又叫男演員們打車回家,回頭把□□給他報。只剩他和于茜了,許杰伸個懶腰說:“這一仗贏得好險。”于茜笑道:“還贏得很漂亮。這是純文藝的勝利!”許杰停了一停才說:“是我籌謀計算的勝利。”于茜不解:“計算?”許杰笑了笑說:“你以為現在有多少觀眾會為了一個短劇大聲歡呼?”于茜不服道:“我明明看見了!”許杰說:“那些人是我組織來的。”他這一句真正奇峰突起,于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觀眾也能組織?”
許杰說:“我昨晚緊急找了一趟戚棋,叫他把他最鐵的影迷們召集起來,假裝互相不認識,來給我們的短劇壯聲勢。”于茜急速吸收著他的話,聽許杰又說:“賀廳長臉皮再老,對其他評委影響再大,架不住兩百多個觀眾的激情喝彩。這一局既然在高層那里輸定了,就只能利用民意,或者不如說是……”他笑了笑自我糾正道:“偽民意。不是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嗎?我就賭一把,結果他們果然對輿論有所顧忌。”于茜不知該開心好,還是該沮喪好,悶了半天才說:“好歹是拿到一等獎了。”許杰雙掌一合:“這話到位!達到目的最重要。明年能進國家大賽,也許你我雙雙提升,順手收羅幾個人,擠壓一下洪哲的勢力,把小洪小曹氣個七竊生煙,哈哈,這還不是最圓滿的結局嗎?”
二人走到單位樓下,水藍色的玻璃在夕陽下反著光。那柔和的光澤混和了藍與橙——回憶若有顏色,就該是那樣瑩潤的橙色。它平復了許杰和于茜的心緒,帶來大戰后深入骨髓的倦意。于茜懶懶地說:“你就不怕那些假觀眾出賣你?”許杰毫不在意,悠然說:“事前事后都是戚棋和他們接觸,就算洪哲查出其中有詐,戚棋也會挺身而出,說這是他為了幫我自作主張,我一點兒不知情。退一萬步,就算這樣也給人戳穿,我費盡心思,客觀上給單位爭到了大獎,難道祁院罵我不成?再請問一句:組委會哪一條規定選手不能帶親友團的?”于茜笑了:“你行!□□想得到。看來下一季的旅游,你是最輕松的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