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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第七屆D市短劇大賽轉瞬即至。許杰在沖刺階段還把劇本改了又改,重金聘請的牛導也天天向著三個演員大吼大叫。于茜背地里向許杰笑說:“連我爸都沒這么吼過我。”許杰笑道:“他是為你好。”于茜灑脫一笑:“還用你說?跟著他排戲,前后半個月,我就學到了好幾招。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暴風雨”的始作俑者牛導矮矮胖胖,和熊導的超逸出塵大相徑庭。二人導戲的風格也大異,熊導是和風細雨,不厭其煩,一個動作能糾正十幾遍;牛導是大開大合,霹靂雷電,拉個框架就讓演員自己去“悟”。“悟”這東西在許杰看來有點像王陽明的格物,天分、死工夫缺一不可。于茜等三人都是見過世面的,其中于茜小戲、短劇、小品、主持全能,舞臺上可謂千錘百煉,只差成精,碰到牛導,卻還是痛感自身的不足。
有時牛導指于茜:“閨女,說你呢,什么叫欲哭無淚?是眼淚含在眼眶里不流出來,懂嗎?像你嘴里含了一塊糖。”有時他指男演員甲:“就你這道行,還亭湖區(qū)的當家小生呢?真是山中無老虎。打起精神來!誰虐待你了?”對另一領悟力稍遜的男演員更是毫不留情:“怎么回事你?痛不欲生你不會啊?你往下一蹲,頭一抱雙腿一岔就叫痛苦?不知道的以為你蹲坑上廁所呢!”許杰看他們一個個被訓得狗血淋頭,心里直發(fā)笑。
牛導的確很牛,他的強勢是如此的光明正大。別人排戲,只要演員、編劇在就行了,即便熊導、賀廳長也不例外;牛導卻要求燈光、音效一個都不能少,“把每次排練都當成正式的玩兒”。音樂配得不好他會極度憤怒,說“一灘雞屎毀了一缸醬”;燈光打得遲或早,亮或暗,他會以驚人的分貝直接把操作人從后頭拎出來耳提面命。
這天是賽前最后一次帶妝彩排。牛導第二天要去南京老家,女兒快要生小外孫了。正因為比賽的正日子不能親臨現場,這倒數第二次排演他細致苛刻到駭人聽聞的程度。
于茜等正在臺上蹦蹦跳跳,牛導陡然叫了一聲“給點面光!”燈光師嚇了一跳,忙把演員正面的燈光打亮。牛導盯著強光,眼都不眨,指揮說:“給,給,給,好!”一錘定音。面光的亮度就此確定。他回頭向許杰說:“記住了,明天到賽場,提前跟打光的家伙說,就這么亮。”許杰對他甚為敬重,忙說:“您放心。”牛導嘆道:“怎么放心得起來哦!你看看臺上這仨,除了于茜算馬馬虎虎,另兩個跟鄉(xiāng)下宣傳隊的一個水平。”許杰打圓場說:“您是排了太多頂級的戲,接觸的全是腕兒。其實演員已經很努力了。您這五六天的□□,夠他們受用一生。”于茜側身避開牛導的目光,給了許杰個白眼。許杰說著這些安撫的話,平息了牛導的不滿,順帶著為男演員解了圍。
后排燈光一起,許杰和牛導同時“咦”了一聲。許杰生怕他又動怒,笑著說:“這個做沙發(fā)套子的師傅到底不是劇團的,送過來的布套乍看是醬紅,上了光就成了鮮紅。”他搶先說出責備的話,又一語道破癥結所在,牛導也就沒發(fā)脾氣,說:“打電話叫他來。”
不一會兒,師傅來了。牛導手一指說:“師傅你看,我們這是個悲劇,你把沙發(fā)套子弄得紅艷艷、喜洋洋的,好像結婚一樣。”那師傅四十出頭年紀,一臉精悍,一出口把責任推得干干凈凈:“我哪懂啊?我是外行,平時又不買票看戲。我依你們的話做的暗紅色,哪曉得上了臺燈光一照就變成大紅色了呢?昨天叫你們派個人跟我去選布料,你們一個個說的說演的演寫的寫,沒一個有空。我現在做出來了,才說不滿意!新做個布套倒容易,這個不合用的布套誰給錢?我們小本生意,可貼不起!”
牛導沒生氣,反倒笑了:“這師傅口齒不壞,可惜有年紀了,不然能往演藝上發(fā)展發(fā)展。”那師傅麻利地跳上臺拆沙發(fā)套,記尺寸,一邊說:“別拿老實人尋開心吧。我這張臉,三分不像人,七分像個鬼,上臺只能演鐘馗。”他一句話把許杰等逗得哈哈大笑。許杰讓劇務幫著他拆沙發(fā)套,又給他一顆定心丸說:“你只管另做一個顏色更暗的紅套子來。這個做壞了的,工本錢也是我們出。你給我們來來去去跑腿就夠麻煩你的了,還貼那些不相干的錢?我們心里也過意不去啊。”那師傅“哎”了一聲說:“這就去。這回我學到了,要上臺打光是暗紅色,就要選那種半紅不黑的布料,就比黑色亮那么一點點。”牛導笑著朝三個演員說:“看見沒有?舉一反三,比你們強遠了。”
中間休息的時候,牛導招招手,把許杰叫過去說:“你們單位報銷制度嚴格吧?”許杰說:“挺嚴的。”牛導說:“那本來只該報一個沙發(fā)套子的錢,這要報倆,該不會要你私人出吧?”許杰一愣,沒想到牛導貌似粗豪,還能設身處地為他著想,便笑了笑說:“這您別掛心,我另外想辦法報。”牛導點點頭。
許杰的辦法很簡單:多一個沙發(fā)套子多四百塊錢,他找服裝店改了□□,把三位演員演出服的價格多報了四百,就沖抵掉了。服裝店這幾年曾多次暗示他虛報花賬,他們會好好配合,以求下次排戲時仍然光顧他們。許杰裝聾作啞,從沒接過口。這次逼不得已,在公義與私利之間選了后者。不占便宜他能做到,為公家吃虧他就不干了。
服裝店所在的這一條街上很繁華:3610精品服裝店、衫國演義名牌襯衫店、沸騰魚飯莊、集集小鎮(zhèn)餐飲、拉斯維加斯“的廳”、暢歌KTV、東方國際影城、漢庭快捷旅店,應有盡有。許杰似乎看見無數的人民幣在各家門口吞吞吐吐,進進出出。他知道,今天,那服裝店絕對不會相信他說的沙發(fā)套子的話,只怕還以為他又做□□又立牌坊,貪錢貪得羞答答;他更知道,單位同事,從祁院長、曹院長到洪哲,就沒有人相信他從不利用排戲之便謀取私利。人人都刮油,只要不過分,祁院長深具領導藝術,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樣一想,他是雙重的不值得,可他不后悔。他的倔強不再是青少年時的任性使氣,而是中年人的清醒的抉擇。
回到排練場,見新的沙發(fā)套已然套上,燈光一照,恰是一種悒郁的沉素的紅。許杰笑道:“這回做得好。”牛導說:“再不開竅就不是人腦子,是榆木疙瘩。”不一會兒,他又拿華麗宏亮的男高音訓斥男演員:“明天就上考場了,還不進戲,驢嘛!拿了人家的錢,得把活兒干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