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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布置得莊嚴肅穆,一應都是對親生母親的規格。許局長、許夫人里外忙碌,一如孝子。最引人注目的花圈是外公送的,“愛妻某某千古”立在最顯眼的位置。本來,外公只在書房里靜思哀悼,后來好像回過神來了,事事堅持親力親為,從外到內,全面介入,累得脫力還不愿停手,似乎唯有如此才能稍微心安,唯有如此才能稍做彌補。
這天雖有不少親友幫忙,許家老小還是打點布置,忙到深夜才睡。次日清晨,許杰等又早早穿好衣服吃過早飯,準備再往殯儀館去。外公卻人影不見。開始大家不敢打擾他,猜他前一天傷心疲累,睡過頭了。誰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許杰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只是不敢說。許夫人和許杰上樓找他。外公的房門半開,窗簾半拉,他躺在床上,也只搭了半邊被子。許杰、許夫人靠近叫他,卻見他呼吸迫促,臉上煥發出別樣的光彩,柔和而又明亮;目光看著空處,眼神似茫然又似穿越時空,洞徹世事。叫他只是不應。許杰寒毛直豎,本能地想推推他。許夫人一把拉住,帶著許杰一起半跪在床前,讓外公能正面看到他倆。外公的目光稍許凝聚了一下,似乎認出了眼前的就是親人,但轉瞬之間,光彩消失,眼神散亂,皮膚黯淡,瞳孔放大——他去世了。
許局長等聽說,簡直呆住了。許夫人哭著讓請醫生來鑒定是什么病。醫生查不出什么來,只好往心臟上推,說大概前一天太激動了,又太累了,老年人禁不起。許杰在陪合家扶靈去殯儀館的路上,不能不想到:“外公是去另一個世界和好婆相會了。”
現在靈堂里破例并排躺著兩具真空水晶棺。同樣的神色平和,同樣的面色如生(與化妝師的技術不無關系),只是許杰的外公憂郁一些,好婆則愉快一些。
有些原準備不來的人也不得不來了,花園、挽聯多得擱不下,新一批來,舊的就拿出去燒化。謝添華、謝荻也趕來了,許杰舅母卻沒有同來。親戚越聚越多,有真情也有假意,還有不少人是在哀樂聲中感染落淚,憑空則哭不出來。哀哭聲震天動地,搖山撼岳,車流堵得大門口進出困難。為了打消一些別有用心的謠言,許局長夫婦逢人就紅著眼睛述說外公好婆的感情,說得客人也心酸酸地落淚,對于二老相繼去世不感到突兀,而能夠理解。
呂瀚洋和劉芳來了,事隔多年,他和許家的芥蒂仍然不能全解。許局長客氣了一下,許夫人接待同來的田明輝、楊倩,只作不見。出乎他們意料,呂瀚洋、劉芳在靈前行子孫之禮,跪下磕了三個頭。其他來賓都只鞠躬致意而已。許氏夫婦這才松動了態度,謝謝他們。許杰引著他們圍繞好婆、外公的遺體走了一圈。
呂瀚洋看著一個大花圈,神情凝重。許杰順著他目光瞧去,是前一天外公送給好婆的花圈,“愛妻某某千古”,下款留的是外公的名字,現在名字上也打了黑框。相依為命幾十年,彼此早已融為對方的一部分,一個去了,另一個也就安靜地逝去。許杰望著那花圈,眼淚熱熱地淌下來。劉芳拿面巾紙給他擦。
許杰說:“呂哥,你公司忙,別耗在這兒了。”呂瀚洋說:“你別太難過,注意身體。人都有這么一天。”許杰點頭。劉芳說:“有空到我們家來坐。”許杰又答應了。
呂瀚洋夫妻走了,田明輝、楊倩便來安慰許杰。楊倩哭得眼睛發腫:“這才是人有旦夕禍福!”田明輝推她說:“別這樣,讓許杰更難受。”李漓也來了,眸子里滿滿的都是同情與柔情。三個中學時代的死黨,加上田明輝,看著來來往往的吊客,均是百感交集。
許杰想起來說:“楊倩懷孕了吧?這不是你來的地方,倒讓你家人說你!快回去吧!”楊倩說:“我才不管呢,我的孩子,以后李漓的孩子,都得叫你干爹,來拜一拜是應該的!”她負氣說著,仿佛要跟某個看不見的保守派爭辯。
說是這么說,楊倩在這里久坐,許局長、許夫人也感到不安,照習俗,靈堂對于孕婦是不吉的。田明輝看出來了,就勸楊倩先走,叫許杰有什么事盡管找他。許杰笑笑說:“我跟你還客氣嗎?”
田明輝、楊倩出門,迎頭撞見鐘雨城和鄭羽。田、鐘、呂作為小一輩的佼佼者,原是三足鼎立。呂瀚洋自愿外調,海闊憑魚躍;田、鐘這對過去的好友,就分外微妙。何況還有鄭羽攪在里頭。鄭羽笑了笑對田明輝說:“還是你早了一步。”楊倩接口說:“我們走吧,忤在門口多失禮。”她似乎是責備田明輝,其實順帶著刮了鄭羽一下。田明輝就跟鐘雨城招呼了一聲,扶著楊倩出去。鐘雨城、鄭羽先向許局長、許夫人遞了白封子,再過來同許杰寒喧。此前呂瀚洋和田明輝吊唁的白信封都是直接給了許杰,表示他們是以許杰朋友的身份來的。鐘雨城、鄭羽卻不假思索地給了許局長,那就是以下屬、同事的身份來志哀了。許杰想:“這幾年,他倆變得真快呀!”他一頭敷衍著鐘、鄭,一頭覺得寒冷的悲哀。
秦局長率領余局長、工程科長、史科長——就是原來的辦公室副主任史艷紅,如今調在財務科了——等十幾個人浩浩蕩蕩而來。
許局長和許夫人走過來。秦局長說:“節哀!”史艷紅唉聲嘆氣,連稱可惜:“老人家才七十幾,外面□□十歲的稀什么奇呀?老天爺不保佑好人!”許杰冷眼旁觀,想“史艷紅的表演功力這么多年都沒有進步。”
對于縣城的人來說,省政協委員、一代巨富、傳奇人物謝添華不是隨便見得到的,頗有不少人來同他套近乎。謝添華心事重重,不得不和大家周旋。秦局長也和謝添華握了握手,許杰幫他們互相介紹了。謝添華打量著秦局長,說些“小杰以前承蒙關照”之類的話,暗道:“這就是妹夫的政敵,深不可測。”秦局長也觀察著他,心想:“這就是許家的大后臺,麻煩纏身,還挺沉得住氣的。”兩個明顯是敵對陣營的人客客氣氣說著場面話,許杰覺得滑稽之外又不寒而栗。
忙到深夜,客人一撥撥走完了,許杰驀然發現李漓還在。他忙跑近前說:“你怎么還在這?我以為你跟楊倩一塊走了!”李漓幫著拾掇雜物,笑了笑說:“回家也是閑著,看你們忙不過來,我就幫把手。”她在這遞遞拿拿,足有五六個小時,卻輕描淡寫就揭過去了。許杰胸口一陣暖意,想他倆的情分到底和別人不同。許夫人也催李漓回去,叫駕駛員先送她回家。李漓才拎上小包走了。
當夜謝氏父子、許氏父子守靈,姨婆等由許夫人領回去休息,次日則許夫人守靈,換許局長回去打理,一連忙了幾天。這天參加遺體告別儀式。許杰本已有些麻木,但抬遺體去火化時,他還是和眾人一起大哭起來。謝添華哭叫“爸!”許夫人、許局長哭叫“爸爸媽媽!”許杰嗓子堵得喊不出來,直至干嘔。謝荻哭著扶住他說:“哥,你別這樣!”
熊熊烈火中,謝氏集團的創始人、嚴峻又慈和的大家長、許杰的外公化為灰燼。瘦得皮包骨頭,稍帶笑意的好婆隨后也成為小方盒里的骨灰。特地請來的禮儀師指導大家按先后次序,捧遺像的捧遺像,端骨灰的端骨灰,打傘的打傘,開手電筒的開手電筒。依禮儀師的說法,有了電筒和傘,二老的靈魂去往另一個世界的路上,就有光照著,且不會遭惡風疾雨。
到公墓早已買好的穴位,禮儀師念經,指揮大家放入骨灰盒、封蓋、獻花、燒紙。這紙錢有一部分要燒給“左鄰右舍”,以保證兩位老人不被先來者欺侮。許杰怔怔地流著淚,想萬一那些鬼收了錢又不認賬,欺負好婆、外公,該怎么辦呢?
許夫人垂淚道:“幸好提前定了穴位,要不這會兒有得手忙腳亂的了。”許局長說:“合葬了,媽的心也就安了。”謝添華聽他們把好婆一口一個“媽”地叫著,有些不悅。他雖然也是好婆帶大,長大后卻不是朝夕相處,沒有多深的感情,沒想到她竟頂替了母親的位置,母親孤零零葬在省城,她卻和父親同穴,在妹妹、妹夫心中把母親徹底取代了。他是個做大事、識大體的人,不滿歸不滿,不會真的發作出來。好婆和他父親領了結婚證,就是法律上的夫妻,他不想為了去世的人跟活著的親人鬧矛盾,為人所笑。
姨婆從殯儀館一路哭到公墓,許杰知道她一方面是痛失手足,一方面是灰心絕望,另有所慮,就和謝添華、許夫人、許局長說了幾句。許夫人原已想到了,只是沒來得及說,這時便說:“大姨,我們家的長輩以后只有你一個了,你就是我們的親姨娘!你們回家好好過,有什么困難只管找我。”許局長說:“我們一有空就看你去,還跟從前一樣。大姨的事就是我們的事。”謝添華不太情愿地附和:“好婆在和不在咱們都是親戚。”許杰更摟摟姨婆說:“姨婆,你要是有一點不快活不舒服都要告訴我。”姨婆這才放下心中大石。她最怕是妹妹不在了,自己頓失依靠,子女給她臉色,享了多少年的福,落得個晚景凄涼。許家人人對她敬重親密,四時八節,往來不會斷,她在家族中的地位就大致能夠維持。
許夫人讓人開車送姨婆一家回鄉下,自己和許杰等坐了另一輛車回家。勞碌了三四天,人人神困力乏,各各睡了半天。晚上謝添華開始收箱子,許夫人說:“你就不能多呆兩天?這么快就走,你心上過意得去?”謝添華說:“我倒寧愿守完‘七七’,公司那一大攤子怎么辦?”許夫人哼了一聲說:“你是長子,只能遷就你。你不在家,我當女兒的只能因陋就簡,不能四十九天好好操辦了。”吃過飯,謝添華把許夫人叫到許杰外公的書房里,向她借錢。許夫人說:“笑話奇談。你跟我借錢?”謝添華坐下沉重地說:“你看我像說笑嗎?”許夫人說:“公司出事了?”謝添華說:“你嫂子知道我有別的女人,存心報復我。先是鬧離婚,再是不離婚,弄得那女人對我寒心,一氣走了。”許夫人說:“你有外遇,還理直氣壯。我要是嫂子,我也生氣。”謝添華說:“你比她明事理,不會像她那么瘋狂。原來她通過一個偶然的機會發現我外頭有人,早在幾個月前就部署著對付我。她慫恿我吞并了一個公司,流動資金全被套住。最近她趁我手里沒錢,跟我攤牌,和她叔叔聯手,放掉了所有股份。”
許夫人震驚道:“瘋了!”謝添華說:“他倆是大股東,這一放,又在外面散布流言,弄得人心惶惶,引起市面上的大拋售。小股東也覺得我們謝氏搞內訌,風雨飄搖,比賽似地退股。另外我還發現……”許夫人道:“什么?”謝添華說:“她讓我收購的那家企業其實只是個空架子。”許夫人呼吸迫促,強作鎮定說:“你當初就信了她?”謝添華說:“總以為是自己人,其他人信不過,老婆總沒問題……”許夫人上下牙關相擊,渾身直打顫:“那股價……”謝添華說:“跌了!只是還沒有雪崩……”許夫人說:“我這陣子心思全在爸爸和好婆身上,公司出了這么大的事我都后知后覺!”謝添華忽然站起來熱切地說:“我想貸款可是沒銀行肯貸,我現在只有靠你和妹夫了!我們是一家人,許家從來不會輸給人,從來不會!他們在股價最高時拋出,賺得盆滿缽滿。他們想弄垮謝氏,想打垮我!你借錢給我,我去買進,她放多少我買多少,只要股價平穩,觀望的人就心定,我就能游說他們,我就有辦法扳回來!”許夫人悲憤交集,冷笑道:“要不要我賣房子賣地,睡到大橋底下去?別墅值多少,夠你滅火的?塞牙縫也不夠!別做夢了!”
謝添華這幾天全憑一股意志力在強撐,妹妹這幾句尖銳的實話一下子戳破了他自我安慰的七彩泡泡。他像泄了氣的皮球,跌坐在沙發椅上,口中猶自發狠:“我要給她顏色看!爸爸一定給了你錢,你為什么不拿出來幫我?”許夫人厲聲道:“爸爸尸骨未寒,你就把公司弄得一塌糊涂,還指望翻盤?清盤就有你的份!我的股份也完了,爸爸留給我和小杰的股票基本上算打了水漂,全是你干的好事!沒本事你就別學人家玩女人,玩女人你要震得住家里的賤女人!”謝添華又狼狽又憤恨,指著許夫人說:“閉嘴!給我閉嘴!你有什么資格說我?妹夫這兩年不是我在省里為他通門路托關系,他就升上來了?小杰這幾年不是我照顧著,他就風平浪靜到畢業了?那個秦局長的弟弟是什么善茬兒?他做了多少手腳,不是我暗中幫你們搞定,你們全家有這么享福?”許夫人聽他意思似乎秦局長的弟弟曾經打過許杰的主意,又驚又怕又愧又恨,然而口頭上寸步不讓:“你弄垮謝氏,許家還能撐多久?你以為我們還風光得下去嗎?當初要不是你勾結你老婆和她叔叔,把爸爸踢下董事長的位子,謝氏不是穩穩地在我們手里?你就這么急,這么等不得!好了,你達到目的了,也遭報應了,嘗到被人背后捅一刀的滋味了!你怪得了誰啊?你是自作自受!”
書房門開了,許局長、許杰站在門口。謝添華說:“你們……”他馬上明白他要問的問題是多余的。書房里吵得驚天動地,外面不可能聽不到。他羞愧難言,抽身就走。許杰叫了聲“舅舅。”謝添華說:“嗯。”許杰頓了一下才說:“云姨……你找不找了?”謝添華說:“我現在這種情況……就讓她帶著小草好好過吧。不然她傾家蕩產也會幫我,何必多拖個人下水?”
謝添華開著車和謝荻走了。許杰剛才隔門斷斷續續聽到了幾句對話,隱約感到事態嚴重。他問許夫人怎么辦。許夫人笑了笑,盡量和顏悅色地說:“舅舅在商場打滾那么多年,他有他的路子,說不定很快就有好消息了。”許杰半信半疑:“是嗎?”許夫人說:“他能有今天,一半是他個人的魄力。大企業家,有這么容易一擊就垮?”許杰說:“那倒是。”他腦子里滿是歷史上那些東山再起的英雄豪杰,他到底年青,未經大事,在同齡人里算得精明,卻把世事想得太簡單,似乎舅舅必定能反敗為勝。許夫人哄他去看書,叫他過兩天就回學校準備畢業論文,許杰忙說:“對了,差點把這事忘了!”對于他來說,這才是第一等的大事。
許局長關上房門,坐下來說:“小杰天真,我可不是。我看我們要計劃一下了。”許夫人嘆道:“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么好計劃的?靠山倒了,要加倍的小心謹慎,別的……只能聽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