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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到一片大草坪上,那草地在斜陽下似碧似橙,如一大塊華貴的織金絲地毯——近于桔紅的橙色,回憶的顏色。洪哲叫許、謝二人在一稍稍隆起的青草覆蓋的土坡上坐下,說是最佳觀賞地點。
許杰摸摸嫩草,潮潮的,涼涼的。草尖上閃著金光,那濃縮的一小點。許杰想:“有些地方窮山惡水,一無是處;有些地方占盡風流,得天獨厚。人也一樣,萬物皆然。”他想他就是得天獨厚的。家世、人品、智力、健康,應有盡有。
許杰笑著四顧打量;謝荻肆無忌憚地看女生;洪哲毫不顧忌他的衣服,躺在“草墊子”上,雙手枕在腦后。謝荻笑道:“美女在這,你們都不看的?”洪哲笑道:“校內的女人我早就看麻木了。”許杰笑著說:“我女朋友比她們美多了。”謝荻笑道:“哥,下回把嫂子帶出來,我們四個聚聚。”許杰點頭。
片刻后,就見“老兄弟”樂隊抱著吉他,扛著牌子,披著長發走來。許杰說聲“來了”,洪哲裝了彈簧似地坐起來看。
“老兄弟”的主唱豎好牌子,另二人裝好了用電池的無線話筒,照例先說了一番溝通感情的言語。以圍觀的人數來看,這番話是多余的,顯然在小眾的圈子里,他們名聲素著。洪哲那樣殷切地盯著他們,許杰想:“這孩子以后上了臺,肯定活力四射,不肯下臺。”
主唱脫口一段搖滾說唱,點燃了氣氛;其余二人各顯身手,一者另類怪誕,一者是純純的校園民謠,無不合乎大學生的胃口。隨后是二重唱,甲和乙,乙和丙,甲和丙,簡單的樂器襯著簡單的歌,散發出獨特的清凈的魅力。有幾個老師模樣的人也駐足停留,手里抓著講義夾。許杰猜是教聲樂的。主唱打個暫停的手勢,問大家愛聽誰的歌。謝獲叫道:“點誰的你都會唱嗎?”主唱一笑,十分自信,舉重若輕的態度把謝荻鎮住了。洪哲要聽黃家駒的。那并不冷門,三人立刻就獻上了《光輝歲月》。許杰這就想起來了,他從前喜歡黃家駒、迪克牛仔、張惠妹,總之是勁爆震撼的一類,就像邁克爾.貝的電影。可是近兩年同類型的歌他卻有些嫌吵,轉而青睞起周華健和陳淑樺,聲音里有時間的沉淀。他想他是不是“老了”呢?
樂隊連唱了四十分鐘,其間只有短暫的休息。隨后三人一前二后,站成三角形狀,不用吉他,清唱了一首《我們的故事》。這首歌許杰沒聽過,一上來就給吸引住了。高、中、低三個聲部輕輕吟唱,有時其實是哼;舒緩的、悠游的、回望的姿態,揶揄著童年的天真幼稚,把少年珍惜地捧在手里,靜靜地、柔柔地把玩呵護。但時光如掌心的沙,從手指縫里流走,流走,無可奈何又無限眷戀,卻不是痛不欲生,而有豁達打底子的。
“唔——唔——唔——”
歌詞唱完了,能說的總不是想說的,那么就單純、往復地吐著音節,抒發情懷。高音和中音攜手,中音和低音廝磨,偶爾高音會直接和低音共振,高的愈見其亮,低的愈見其醇。當聽者陶醉其中時,中音又恰到好處地滲入,像顏料在紙上洇開,像夜色在空中蔓延。微微一頓,萬簌俱寂,來不及遺憾,又續了上去,中斷是為了更好的延續,是一個巧妙的分號,略收上段,開啟下文。“我們的故事”,真的,誰不是有故事的人呢?有故事就有感慨,有感慨就有共鳴。是門前籬笆下,是午后小河邊,是槐樹庇蔭中,即使沒有經歷過,也在思想的深處存著畫面……
草坪上的歌染上了綠意,飄到哪里都是草色青青,感動也是綠的,微笑也是綠色,嘆息也是。人和人之間滿是植物的清氣。
一曲既終,靜場也成了演唱的組成部分,是該有這樣一個回味的沉默的。主唱說了聲“謝謝”,許杰、洪哲、謝荻等才用力鼓掌,大聲歡呼。
主唱說:“為了答謝大家的熱情,下面我們將為朋友們伴奏,你們來當主角!”眾人一呆,要是別的場合,非得你推我讓數個回合才算盡到禮數,不過這是藝術學院,是未經塵俗的青年,稍一猶豫,就有同學自告奮勇。男生,男生,男生,女生,男生,女生……川流不息,是不帶任何象征含義的“你方唱罷我登場”。樂隊的素質極過硬,憑他什么歌,沒有不會彈的,也絕不炫技,只是很舒服地襯托出歌者的聲音。
許杰興味盎然地說:“今天要謝謝洪哲,來對了,不虛此行!”洪哲笑道:“許哥開心就好!你們陪我,我也開心啊,一個人看有什么意思。”許杰說:“這樂隊好就好在沒有牟利的企圖。我們學校也有人表演過,通共唱了五六首歌,然后你猜怎么著?他變戲法似地捧出一疊碟片。他們自己錄的,拿過來賣錢,還搞優惠,前十個購買的有特價,有簽名。那筆鬼字寫得像甲骨文,一個‘湖’寫成‘水古月’,好意思拿出來現。”洪哲、謝荻都笑倒,說:“你就會損人。”許杰笑道:“你說這跟小區里那些免費幫你量血壓,然后就推銷保健品的人有什么區別?尤其見不得大學里來這一套。大學應該是凈土。”謝荻說:“這世道哪兒還有凈土?”許杰說:“也是,學術造假多得是,剽竊學生成果的丑聞不是一件兩件了。”
洪哲聽表兄弟倆聊天,發現溫和的許杰自有鋒芒,本質上反比謝荻尖銳。他和謝荻來往,一半也是為了謝荻是富二代,吃喝玩樂花不完的錢,他沾沾光,業余生活更多彩。許杰就不同了,他直覺“許哥”有內涵,有底蘊,有感召力,比謝荻有格調。
謝荻不知洪哲在思想上倒了戈,只管拼命推許杰去和“老兄弟”合作一把。許杰不是害羞怯場,而是懶得開唱,兩人全是倔脾氣,倒弄得急赤白臉的。洪哲就好言好語哄許杰上場,說:“謝哥經常夸口,說得天上有地下無的,許哥唱一個嘛,讓我享受一下。”新朋友首次開口,在情在理,無可推托,許杰只得去點了一首《難念的經》。選擇這一曲,是深思熟慮的結果。一則這歌本來就適合吉他彈奏,樂手好跟;二則是《天龍八部》的主題曲,熟悉的人多,會唱的不多,比較討巧;三來歌詞把原著中的佛學精義發揮得很出彩,一向是許杰深愛的,節奏雖奇快,卻有人生感悟,不比那些往死里叫的。
“老兄弟”彈了前奏,許杰向洪哲、謝荻一笑,一口氣吐出四句:“笑你我枉花光心計,愛競逐鏡花那美麗,怕幸運會轉眼遠逝,為貪嗔喜惡怒著迷……”引來掌聲如雷。許杰邊唱邊想,真難得作詞的林夕有這樣的才氣,既有禪悟,又合小說的情節,又有對現實的觀照和諷喻。詞是熟極而流,腦子里想別的,嘴里照唱它的:“責你我太貪功戀勢,怪大地眾生太美麗,悔舊日太執信約誓,為悲歡哀怨妒著迷……”
洪哲脫掉外衣,一拉謝荻,跑入場中,一左一右伴起舞來。謝荻跳得現代而囂張,洪哲有專業功底,更有水準。洪哲隨著歌詞、旋律變換姿勢,舒展、陽光、剛勁、迅捷。那一連串動作干脆利落,又叫人眼花繚亂,桃紅上衣在綠草地的映襯下像一樹盛開的桃花。不到幾個回合,謝荻就敗下陣來,笑著加入到觀眾的行列中。
洪哲在許杰四周騰躍,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還順勢翻兩個空心筋斗,跳著跳著就大笑了,然而笑聲中他的舞蹈酣暢無阻。訓練有素的樂感使他與歌聲配合默契,抬臂踢腿和音樂打成一片,下蹲拔起和背景水乳交融。
謝荻掏出新買的袖珍攝錄機為許杰、洪哲錄像。
許杰唱得投入,洪哲跳得來勁,樂隊彈得高興,觀眾看得轟動。夕陽在后,閃現下山前最后的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