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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這天許杰接到電話,上舅舅家吃飯,帶了一條真絲圍巾給他舅母。他舅母笑著收了,招呼他坐。她是個中年美婦人,身材保持得不錯,可是歲月不饒人,再怎么當心自己,到了她這個年紀,臉上不能沒有痕跡。她的皮膚依然白皙,卻有松弛的跡象;眼袋顯而易見,眼角更有極深的兩道紋路。她朝人看的目光依舊靈動,有時又莫測高深。許杰自命觀人于微,就只是從來看不透他舅母。
舅母叫出他的表弟謝荻來,說“哥哥來了,你還在房里玩電腦。”謝荻剛想坐又忙站起來笑著叫“哥”。許杰帶笑點頭,拉他坐下看電視聊天。
謝家在這些細節上很講究。弟弟見到哥哥一定要起身叫人,反過來卻未必。就可惜許杰和謝荻不甚投契,一塊玩玩打發時光可以,交心就難了。許杰的好婆、外公都說搞不懂,跟外人反比跟家里人親。許杰自有他的解釋,說“朋友是后天選的,性格脾氣對味才處得長久;親戚是先天存在的,投不投緣都是親戚。”好婆笑說他“講歪理”。
許杰嗑著蛇膽南瓜子和堅果,閑看魚缸里游來游去的小金魚——是名副其實的小,一只手掌可以握上好幾個。許杰認得其中有“紅綠燈”,有“紅燈籠”,尾巴格外美艷的是“孔雀尾”。舅母說:“喜歡寵物?那邊還有你弟弟買的烏龜呢。”許杰饒有興致地過去,拿手逗著玩,烏龜膽怯地把頭縮回殼里。謝荻在旁笑道:“殼子上鑲了一圈金邊的是我媽買的金線龜,香龜和巴西龜是我喜歡的。”舅母在沙發那頭遙遙地嘆道:“巴西龜這樣的貨色,就跟有些生來低等的女人一樣,偏也有人喜歡。”謝荻笑著抗議,許杰岔開話題問“舅舅呢?”舅母淡笑了一聲說:“誰知道?說是接待外商,別是在哪里有了外室,給絆住了腳。”許杰心里打了個突,他是“共犯”,難免有點發虛,當下只作沒聽懂。謝荻卻悄聲說:“鬧離婚。”許杰吃了一驚,一股內疚感油然而生。若不是自己為舅舅和云姨往來奔走,興許就不會鬧到這步田地?再看舅母,神色冷峭,除此之外,并不見一般女人的驚慌、哀怨、憤怒。她究竟是個怎樣的女人呢?
謝家的面積跟許家差不多,只不過許家在縣城,室外占地更寬廣;謝家在寸土寸金的省城,又不想太招搖,就只是落戶在一群別墅當中,仆人也只請了一個,另有個鐘點工,一周清潔兩次。這時舅母便吩咐仆人說:“阿姨,你到梅村飯店買兩個菜來,回頭我算錢給你。”那“阿姨”年近六旬,老而不糟。她平時除了照顧人還要照顧一堆習性不同的寵物,背地里不是沒有怨言的,但當著女主人的面卻精乖可喜,當下便笑道:“您一年里補貼了多少閑錢給我,這回倒說小氣話,虧得是侄大少在這,外人不知道您人好,還真當我們底下人多吃虧似的。”她把外甥叫成“侄大少”,似是侄子和大少爺的合稱,許杰次次聽了都想笑。舅母笑道:“別賣嘴了,去要個松鼠桂魚,要個西湖莼菜湯,要一碟銀絲卷,給小荻這個肉食動物做個金銀醋煨蹄子,再炒兩個時新素菜吧。快去快回。”老阿姨為了證明她的得力,以及對女主人之命的不敢違背,二話不說,“蹬蹬蹬蹬”下樓去了。
這里舅母沏了壺茶,陪許杰說閑篇兒,十句里往往有意無意往謝添華身上靠一兩句。她說得漫不經心,許杰卻高度警惕,覺得她仿佛已經掌握了不少情況,在刺探他知不知道,知道多少。他口齒伶俐,尖刁如單昆者也要甘拜下風,但面對舅母這一類飄忽的詢問、隱約的話鋒、微妙的含義,著實應付得有點吃力。舅母深居簡出,難得出門,但她的洞察力、表達能力、隨機應變的本事一點不比那些成天混社會的人差,大概只能歸結于一種天賦。
二人從沙發上說到餐桌邊,又從鑲著垂花欄桿的陽臺說到一樓門口。舅母神定氣閑,毫不放松。許杰見招拆招,后背出汗。好容易謝荻插了句:“好啦,沒完沒了。我要跟表哥出去玩。”許杰恨不得給他表弟一個擁抱,打從認識他起,沒這么喜歡過他。舅母只得住了口,叫許杰常來吃飯,學校里有事就跟她說。許杰松了口氣說:“一定的,舅母不要送了。”舅母笑了笑,轉身上樓,影子在腳前爬出老遠,像她收服、驅使的一個鬼奴。
許杰觀察著她,暗忖:“如果舅母真和我貼心,不可能不回頭看我一眼。可能她有意選了舅舅不在家的時候探我口風。”他決定以后少來,以免露出馬腳。
謝荻開車,許杰坐在副駕駛座上。出了別墅區,往右一拐,就是大路。看著行道樹、路燈向后倒退,他沉重的心情才一點點變輕。謝荻問他聽什么音樂,他說隨便,謝荻便拿了張碟片塞進去,片刻后爵士樂就回蕩在車內。謝荻一手扶方向盤,一手整理發型,隨著音樂吹口哨。許杰說:“舅舅舅母鬧離婚,你還這么輕松?”謝荻“嘁”了一聲說:“有什么呀?進入新世紀了老哥。過兩年我都結婚生孩子了,新房子早就買好了。他們愛合就合,愛分就分,難道還怕后媽、后爸虐待我嗎?”許杰笑了:“你想得開,換了是我,不定愁成什么樣呢。”謝荻笑道:“強扭的瓜不甜,這個時代,老的管不了小的,小的也管不了老的。”
許杰剛要說話,“大哥大”響了,一接,是云靜。當著謝荻,許杰不好多說,就用那種客客氣氣、三教九流通用的口氣問她有什么事。云靜在那邊說:“你舅舅說要離婚,他說他要娶我!我跟了他十二年,等到這句話,再多十二年也值了!想不到還有今天,想不到啊!我哪里指望過這個!”她激動得嗓子異樣,發抖發尖,帶著哽咽。許杰想想她這十多年的艱辛路,也感心酸,說:“我也是才聽說的。”云靜的快樂越過電話,撲面而來,爵士樂像是她輕快的背景:“你舅舅中午才正式提的。你看他嘴有多嚴。關鍵是小草有爸爸了,野餐、露營不會人家三個人我們母子倆了。你舅舅說,小草的學名不用姓云了,改姓謝!”謝荻說:“誰呀?”許杰說:“一個朋友。”云靜在話筒里“哦”了一聲說:“你旁邊有人不方便吧?你看我高興得傻了,不分場合就長篇大套的。我第一個就打給你了,不然也不知道能打給誰。這兩年真虧了你,還輔導小草功課……那你忙吧,我不打擾你了。”許杰說:“好的,再見!”
他靠在椅背上,聽著音樂發呆。要不是他是謝家的親外甥,他能為云靜守得云開笑出聲來。和舅母、表弟反而缺乏這份稠密。就是小草,他也衷心憐愛。也許上輩子他們才是一家人吧?
謝荻把車停好,許杰一看,是“21世紀樂園”。謝荻有此雅興,他自然奉陪。穿越侏羅紀,瘋狂火龍轉,深海探奇,云霄飛車,一下午什么都玩到了。許杰好在不恐高,沖上來甩下去還撐得住。他和謝荻對面而坐,外面罩著透明罩子。那云霄飛車在上升時偏于緩慢,像一臺年久失修的老機器,發出可疑的“嘎嘎嘎嘎”聲。許杰轉了幾圈,有點適應了,朝遠處張望——看著腳下會眩暈。升高,升高,像他的心臟。到最高時,他突然看見圍墻外的街上,孟婷拿著文件夾上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轎車。或者是另一個相似的人?背影、側影都像,百分之百倒不好說。正當他打算仔細看個清楚時,飛車急轉直下,“唰”的一聲直沉下去。失重、飄移、飛機墜毀時的感覺。驚叫聲一片,雜著大笑……人都有自虐傾向么?他急著要看明白,偏偏從低到高是那樣慢,大半個圈子轉上去,“孟婷”連人帶車早已蹤影不見。
出了云霄飛車,許杰打孟婷辦公室的電話,說她沒上班;打到她家,小孟也說不在。沒聽說孟婷還有伯伯叔叔之類的,憑剛才的驚鴻一瞥,她和那開車的男人絕非生疏。戀愛中的人總是多疑的,許杰變得滿腹心事。
“干嗎了?哥!”
許杰回過神來,見謝荻身邊多了一人,是個年紀很輕的小伙子,高高瘦瘦,挑著很少幾根金發,內襯桃紅緊身T恤,點綴著黑色小蝌蚪花紋;夾克衫,牛仔褲,戴著時尚男人偏愛的耳環,遍身的瀟灑利落,前衛恣肆。許杰笑道:“你朋友啊?”謝荻笑道:“巧了,剛才他也在云霄飛車上,一批上去的,互相沒注意。”那人主動和許杰握手,自我介紹:“你好,我叫洪哲。”許杰和他握手,到近處才發現洪哲笑起來兩顆小虎牙,很可愛的樣子。洪哲的聲音偏厚,那低而悅耳的發聲有些像崔俊。這使許杰對他平添三分好感。
謝荻邀洪哲上車,在馬路上兜風,順便替許杰、洪哲吹噓,說許杰如何才華蓋世,洪哲怎樣才藝出眾。許杰聽了半天才搞清洪哲在S市藝術學院主修舞蹈專業,和許杰的大學隔兩條街。S市藝術學院的學生,男男女女都衣衫亮麗,敢為天下先。許杰這才明白洪哲何以能穿桃色內衣,戴詭奇耳環卻行若無事。幸而洪哲還小,又仗著皮膚白,要是許杰就不好這么穿,更別說塊頭粗壯、咖啡膚色的謝荻了。
洪哲很活潑,和謝荻、許杰左右逢源,說不完的話。他還處在當年許杰在老家上班時的年齡,對世界充滿熱情,充滿好奇。有他襯著,許杰分外感到幾歲之差,狀態有別。
兜了一圈,謝荻把車開到S市藝術學院附近。洪哲引二人進去閑逛,說:“今天有‘老兄弟’樂隊來表演,正好看看。”許杰問“老兄弟”是哪里的。洪哲說:“本地的,一共三個成員,唱歌一級棒!”
S市藝術學院與許杰的學校截然不同,柔麗婉約,明媚娟秀。范圍是小一點,但那九曲回廊、潺潺流水、茵茵綠草、樹樹繁花和園林風格的建筑足以補救。在這里上學,身心的愉快可以媲美在度假村。許杰正這么想著,洪哲在他臂上一扶說:“許哥小心!”許杰方看到地上一個小臺階。下去一溜兒都是打磨得光潤異常的石階。他笑道:“你剛才叫我什么?”洪哲說:“許哥啊。謝荻比我大,你更是哥了。”許杰笑了。在老家,田明輝、鐘雨城、呂瀚洋全比他年長,到這邊他不必再當小弟而晉升為兄了。每個男人都愛做大哥,許杰也不例外。他左手拍拍洪哲,右手拍拍謝荻,一時志得意滿,暫時把孟婷的事擱下了。
校園里處處有花圃,比花圃更多的是鋼琴聲、提琴聲、笛聲、簫聲,以及聲樂系同學練氣時的歌聲。間或碰到美術系的學生,背著畫夾取景,或掏出畫筆揮灑,文藝氣息,呼吸可聞。
許杰邊欣賞邊體味,一邊問洪哲和謝荻是怎么認識的。謝荻笑道:“我去‘蹦的’,一看有個哥們兒跳得那么跩,全場轟動,女孩子對著他口水直流,我就請他喝啤酒,套近乎,拜他為師。”洪哲笑道:“夸張。”許杰哈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