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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早上的卦象上還說:忌在屋內(nèi),莫防血光之災。
“忌在屋內(nèi)”好理解,在柱廊上站一個申時甚或一整天都不是什么難事。可為何是“莫防血光之災”?
風大雨急。一群野鳥在漫空的水汽中盤旋而飛,時而向東,時而向西,一陣聒噪沖進他宅院內(nèi)的大樹枝葉里避雨。
那是一顆老樟樹,他親手栽種養(yǎng)至現(xiàn)在。樹干有一抱粗細,枝葉密密麻麻,如傘如蓋。縱然近幾個月天旱酷熱,依然枝繁葉茂、長勢良好,做野鳥的避風港再合適不過。
群鳥入林,偎依在一團密葉之下,嘰嘰喳喳一陣便沒了聲響。有的閉上眼睛假寐,有的瞪大眼睛警惕地盯著外邊的風大雨急。
那是群什么鳥?野鸝嗎?還是斑鳩?怎么仿佛看見一只黑乎乎的與眾不同?
他討厭黑色,而且是特別討厭,乃至于討厭一切黑色的物體。
早上的卦象讓他不安,整個人也變得敏感多疑。他不由自主向外邁出一步,想探頭看個清楚。
腳步邁出,忽然頓在原地,似被人施了定身法。
耳中傳來一陣二胡聲。
此刻風雨如晦,狂風激蕩天地間,雨聲遮蓋了所有聲響。
那陣二胡自狂風呼嘯中飄來,自雨打落檐的急聲中傳來,若隱若現(xiàn),入耳卻極為清晰可聞。
洪員外孤僻不喜熱鬧,宅院里除了幾個又老又聾的仆人伺候再無別人。那幾個老家人平日里除了打盹就是偷懶,大字都不識幾個,又怎么會擺弄樂器,消遣雅興?
二胡聲從哪里來?
洪員外邁出的一步又退回來,轉(zhuǎn)過身,盯著柱廊盡頭一個不知何時出現(xiàn)的老人。
老人滿頭白發(fā),凌亂散于風中,看著有幾分憔悴。風大雨急,旋濕了的粗布衣衫貼在他瘦骨嶙峋的身體上。
老人雙眼緊閉,絲毫不覺。駝著背弓著腰,佝僂著身體將手中的的胡弓緩緩拉動。
黃昏雨、漫天風,宅院深幽點孤燈。
枝葉飄搖散柱廊,老人閑坐奏弦聲。
這場景,三分美,七分凄凄。甚或說,有一點兒詭異。
洪員外心頭微凜。他隱居此地避世多年,卻一直不曾與外界斷了聯(lián)系。身份詭秘尊貴如八荒傀王來這里見他,語氣中也要用到一個“求”字,誰又敢私自進到自己的宅院?
更嚴重的問題是,他自身的境界已經(jīng)半圣,誰又能悄無聲息地接近自己?
心頭微凜只是一瞬,下一個瞬間,他看清老人抬起頭時布滿皺紋的臉上空洞的白眼珠,立時明白了對方的身份。
二夫子!
好久不見!
真是好久了!有三十年?五十年?還是一個甲子未曾謀面?
至于兩人認識的時間,自然比沒見面的時間還要長,算是故相識。如果說得再親近點,兩人勉強可以算故知。
當然,這只是洪員外一廂情愿的想法。二夫子是否也這么看他,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此地乃是他鄉(xiāng),遇見故知;再想想現(xiàn)在瓢潑而下的久旱甘霖,洪員外覺得自己今天的運氣真得算是不錯。
他堆起滿臉笑意:“原來是夫子大駕,失迎失迎,恕罪恕罪!”
笑容讓他的嘴、鼻、口、眼越發(fā)聚在一處,看著有些許的滑稽。
二夫子輕拽胡弓,置若罔聞。
洪員外的笑容僵在皺巴巴的臉上,看著越發(fā)丑陋。
他有輕微的怒意,發(fā)乎其內(nèi),顯在其臉。
二夫子是個盲人,自然看不到這些,依舊緊一聲慢一聲地拉著自己的弦子。
洪員外面色慢慢恢復正常,靜靜地等著。
終于,一個長長的拉音,二夫子收起二胡,顫巍巍地站起來:“我一個瞎子,迎不迎的有什么關(guān)系?烏衣先生何罪之有?”
聽到“烏衣先生”四個字,洪員外臉上一塊肌肉很不爭氣地蹦了蹦,似乎很在意。
二夫子自然再一次看不到他的表情變化,自顧自地說道:“我這次來,是討債的。”
“當年我自你處接了刺殺隱皇千歲的任務,歷經(jīng)幾十年歲月流逝,終于不負所托……”
二夫子聲音低沉,空洞的眼眸里竟似閃過一抹愧疚。
“我今天來,只是來討債的……”
他又重復一次。他這次來,真的只是討債的。
洪員外臉上越發(fā)不自然:他鄉(xiāng)遇故知,碰上個討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