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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來到茶坊里面,靠了一張閑桌坐下。中年人四下打量一番,微微點了點頭。能在這人跡罕至的黃沙渡口遇見這樣一個歇腳的茶棚,他似乎很滿意。
揚兒的興趣卻并不在這里,他早瞥見江面上那艘無人自橫的孤舟,忍不躍躍欲試,用乞憐的眼光哀求著中年人,小聲說道:“二伯,你看那里有條船,我好久不曾使船……”
中年人瞥一眼打盹的老艄公,小聲道:“船是別人的……”。
揚兒聽二伯語氣中隱約沒有制止自己的意思,一跳從凳子上跳下去,向中年人打個手勢,指了指一旁兀自渾然不覺沉睡的老艄公,嘴巴一張一合,無聲示意道:“沒關系,我會小心的。”躡手躡腳地向江邊走去。
解開纜繩,一跳上了小舟,抄起竹篙輕輕在水上一點,小舟悄然蕩開,直向江心而去。看不看出這揚兒居然是使船的好手。
此處江水平緩,水流不急,小船左一蕩右一擺,眼見得離茶棚遠了。
中年人只是坐在那里遠遠的看著,臉上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侄子會落水掉到江中,也沒有把他叫回來責備的打算。
再等一會兒,小船竟是成了一個江心的黑點,越發離得遠了。
中年人回過頭來,見胖掌柜還是一副無動于衷的模樣,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叩了叩硬木柳打磨出的桌面:“怎么?送上門的生意也不愿意做嗎?”
瘦瘦的伙計不情愿的看了看自己的東家,嘴里嘟囔道:“是啊,送上門的生意,都已經跑了一個!”
胖掌柜停下算盤,用毛巾擦去額頭的汗水,嘆了口氣道:“生意難做!生意難做!客官你看這天色已晚,咱這里都已經封灶了。為了您一個人,我們還得重新劈柴生火燒水,忙活半天,只能掙一碗茶水二文錢。說起來不怕您笑話,為您這一碗茶水,柴火錢就得十幾文,還有水費,人工費,一五得五,二五一十……”
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陣算盤,搖頭說道:“咱這個店還得倒賠二十多文,唉,賠本的生意做不得呀!難辦、難辦!”
旁邊樵夫轉過身來,甕聲甕氣道:“掌柜的,你也忒能算計!我賣給你的柴,什么時候收過一擔十幾文的高價?最多才八文錢一擔不是?”臉上的絡腮胡子隨著他說話而一動一動,滿臉怒容,作勢就要站起。
胖掌柜白了樵夫一眼,抖抖手中的算盤:“八文錢?你給我是八文錢??墒悄闼蛠淼牟?,外干里濕,枝少杈多。我這里還得安排伙計重新晾曬,剪枝砍杈,人工做下來,可不是就翻到十幾文一擔了嗎?讓你說,這買賣做得成嗎?”
趴在柜臺上的伙計斜過臉去一臉鄙夷的看著自己的東家,那表情似乎是在說:你什么時候給過我這么高的人工?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說道:“誰不知道富東家掌管妖族財政命脈,說您富可敵國只怕也不為過。您什么時候開始為區區幾文茶水錢操心了?”
胖掌柜一愣,瞬息間又恢復平靜,笑嘻嘻說道:“二爺真是好眼力!沒想到過了近百年,您居然還能認出我?唉,什么富可敵國,都是虛妄之言?,F在圣教凋落,賬上出的多進的少,可不是什么都得省著點兒來嘛!既然二爺認出我,看來今天這趟買賣,還真是做不得了!”
“我早就說,只靠算計能做成什么好買賣?還不如直接動手,做些無本的買賣來的快當!”瘦伙計順手抄起身后的一條黑黝黝的木棍,夾在腋下一瘸一拐地離開柜臺。
他一條左腿褲管空空,齊膝斷了。
那條黑黝黝的木棍,原來竟是他的一副拐杖。
木棍被瘦伙計夾在腋下的一段用的久了,光滑油亮。駐在地上的前端,卻布滿了污垢與不知名的黑色痕跡,隱隱的,還似有一股血腥的味道。
瘦伙計拄起拐杖,眼中的疲倦與慵懶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嗜血的凌厲與渴望。
那種凌厲與渴望,讓他的雙眼泛出一股藍幽幽的詭異光芒,他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
木棍前端的血腥氣仿佛蒸騰,開始淡淡的彌漫,縈繞在茶棚周圍飄而不散。
清靜的小茶棚突然間充滿了肅殺的氣息。
噼啪一陣脆響。
卻是胖掌柜搖晃算盤的聲音。
瞧了自家伙計一眼,胖掌柜滿臉鄙夷的神情:“跟了我這么多年,還總是說無本的買賣?這個世上哪里有無本兒的買賣?先不說你掙了多少銀石,好端端一個囫圇身體生生被你賠進去一條腿,你說你虧了多少!”一邊說一邊搖頭嘆息,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得買賣的真諦。
窮伙計絲毫不給自己的東家面子,陰森森說道:“還不是信了你的話?用我一條腿換了龍濤宗上上下下一百多條性命,所有的財富都被你搜刮了干凈,給我什么都沒留下!富了你,窮了我!”
聽他的語氣,似乎對自家胖胖的掌柜很是不滿意。
富東家與窮伙計,原本就是一對不合拍的拍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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