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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宿舍處,隱隱有了些動靜,鐘聲響過,宋大仁等人也起床整理完畢了,三三兩兩的走出房門,新的一天開始,盡管師父的失蹤讓他們心情有些凝重,但生活仍是要繼續的。
只是,透過竹間縫隙看向守靜堂前,那兩個隱約跪著的身影,讓眾人感到詫異的同時,心中莫名的不安。
幾步的距離,待到視線不再被阻擋,幾聲帶著驚恐與痛楚的大喊,在宋大仁等人中乍響,片刻之后便化作了一片哭泣之聲。
紛亂的腳步四處響起,但都是向著一個方向而來。
鐘靈看著眾位師兄的身影,忽的喉嚨一腥,登時吐出一大口鮮血,灑在青灰色的石板上,尤顯突兀,耳邊盡是哭泣悲傷的呼喊。大竹峰剩下的六位弟子,圍跪在田不易身邊,口中只重復著:“師父,師父……”
半響,鐘靈撫過貼在面頰上的碎發,整理衣飾,無視地上鮮紅的血漬,跪著向前了兩步,重重的磕在石板上,朗聲道:
“青云門大竹峰,田不易座下第七弟子,鐘靈,奉師父之命,與師弟張小凡,送師父回大竹峰,交于師娘!”
其他人強忍住哭泣和悲痛,并了鐘靈一齊跪在臺階下,良久,只聽蘇茹輕輕說道:“好……”
白玖在角落里,默然的看著這一切,靈動的眼眸中,難有的幽深和沉靜。
鬼厲這一睡,也不知熟睡了多久,悠悠醒來時,只覺恍如做夢。
門外,有腳步聲傳來。
鬼厲的目光,轉向了那扇門。腳步聲很快就到了門口,但是在那扇虛掩的門前,門外的人卻似乎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推開門扉。鬼厲注視著那扇門。
片刻之后,門終于被推開了。
一個高大而穩重的身影,站在了門口,幾乎是在同時,那人也望見了醒來的鬼厲。他們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卻都沒有立刻說話。在他們的目光中,一時間都有太多的復雜情緒,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樣,才讓原本的千言萬語,都化作了無聲。
猴子小灰坐在桌子上,口一張吐出了一個野果的果核,然后向著門口處看了一眼,“吱吱”叫了幾聲,又埋頭吃它的野果去了。
站在門口的男子嘆了口氣,嘴角似乎也露出了一絲苦笑,搖了搖頭,走了進來,對著鬼厲深深看了一眼,道:“這么多年不見了,我是該叫你老七,還是叫你小師弟呢?”
鬼厲的嘴唇動了動,末了,他望著面前的這個男子,低低地叫了一句:“大師兄……”
十年了,卻是如初次相見。
師父他老人家生前,曾經多次告訴師娘,說自己從未親口將你趕出大竹峰,而且他老人家也從未想過十年前你有什么錯了。所以師娘吩咐我們,今時今日,只要你自己還愿意的話,便還是我們青云山大竹峰的老七……小師弟……
回首往事,恍然如夢。
鬼厲跟著宋大仁,前往守靜堂,他的目光,悄悄落在宋大仁的腰間,不知什么時候,大師兄的腰間,多了一條為師父戴孝的白布。
走出那條回廊,便遠遠望見了守靜堂,只是與平日里一片清凈不同的是,今日的守靜堂卻飄出了煙塵香火,同時隱隱傳來哽咽哭聲。
宋大仁默默向著守靜堂走了過去,走了兩步,他忽有所覺,回頭看了看,卻發現鬼厲怔怔站在原地,望著守靜堂,卻沒有邁開腳步跟上。
“怎么了?”
鬼厲的臉色看去十分蒼白,不知怎么,他望著那個煙火飄蕩傳來哭聲的守靜堂,心中竟有了幾分畏懼,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孩,不敢去面對將要傷心的家長。
宋大仁似乎看出了什么,嘆了口氣,道:“走吧。”說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鬼厲的身子動了動,看了宋大仁一眼,默默點了點頭,邁步走了上去。越走近守靜堂,煙火的氣息就越是濃烈,而哽咽哭泣的聲音也越發得清晰,但其中雖然有鬼厲記憶中熟悉的聲音,卻沒有女子的哭聲,沒有蘇茹的,也沒有他原本預料的那位已經嫁作人婦的師姐田靈兒。
終于,在宋大仁的帶領下,他再一次站在了守靜堂的大門入口。
八道目光視線,瞬間轉了過來,停在他的身上。鬼厲的身子隱隱有些發抖,他的目光一個人一個人地望了過去。
吳大義、鄭大禮、何大智、呂大信、杜必書,鐘靈!
這些熟悉的面孔,此刻都一一呈現在鬼厲的眼前,多年之前,他們曾是這世上他最可親切的親人。是他最可信賴的師兄,師姐。
他們的腰間都和宋大仁一樣,綁著戴孝的白布,他們的臉上都有悲傷之意,有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守靜堂內,放著一個鐵皮大鍋,里面燃燒著火焰,站在旁邊的師兄們,緩緩將手中的紙錢放入火焰之中。
煙火繚繞,煙霧彌漫。
鬼厲怔怔望去,在那煙霧之后,田不易安靜地躺在一張靈床之上,身上被弄臟的衣服,已經換成了一套干凈的,整齊地穿在身上,看去似乎他的容貌精神,也安詳了許多,師娘蘇茹此刻坐在田不易的遺體身旁,伸出手握住了田不易的手,緊緊相握。
她的神情很悲傷,但是卻沒有流一滴眼淚,在她的鬢角發間,插著一朵白色的小花,那是清晨里還微帶露水的野花,淡雅美麗,帶著幾分憂傷。她只是緊緊握著丈夫的手,凝視著田不易的臉龐。而他的女兒田靈兒,卻沒有在這守靜堂中出現。
鐘靈換了一身白衣,系著孝繩,怔怔的看著守靜堂前的孝字,雙目無神。
鬼厲的目光落在了田不易身上之后,就再移動不開了。他腳步沉重,慢慢地一步一步挪了過去。宋大仁默不作聲地走到旁邊,拿了一根麻繩回來,遞給鬼厲。鬼厲看了看他,眼中掠過一絲感激之色,點了點頭,接過了麻繩,低聲道:“多謝。”
宋大仁向蘇茹處看了一眼,道:“你過去師娘那里吧。”說完,他默默走回到同門師弟們的中間,向著田不易的遺體跪了下來,磕了三個頭,當他的頭抬起時,眼眶又有點紅了,轉過身從跪在自己身旁吳大義手中接過一疊紙錢,開始慢慢丟到火里。
鬼厲看了手中的麻繩好久,然后將繩子綁在了腰間,灰白色的繩子在腰間纏繞著,帶著幾許悲哀,卻又仿佛將他的心,重新綁在了這里。
他默然前行,走到了靈床之前,跪了下去,向著田不易的遺體叩拜了三個響頭,隨后,轉向蘇茹跪伏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