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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京，一間老式辦公室內。

小型會議桌前坐著五個人，北京某部領導，巡視組負責人，省委書記潘春明，省紀委書記甘茹河，楚東市委書記陸海空。

領導在通知陸海空進京時，只告訴他時間地點，其他什么也沒說。

陸海空接到通知后，敏銳地感覺到，這次會議非同尋常。

嚴格地說，這是一次特別會議。

會上，省紀委書記甘茹何就楚東市政班子問題向部領導做了匯報，部領導也向省市領導傳達了中央有關會議精神。

“楚東的腐敗問題已經驚動了中央領導，中央領導的意見很明確，對于腐敗分子必須采取零容忍的態度，無論職務多高，上不封頂，發現一起查處一起，發現一窩查處一窩，絕不姑息”。

省紀委和部委就已發現和查處的楚東腐敗問題進行了梳理，其中指出，吳宗宏只不過是腐敗分子中的一個，吳宗宏背后還有靠山，他正在交待一些問題。現有的幾個領導干部中，市長雷小連和商人之間的權錢交易，公安局長章二江和各家會所酒店之間的利益勾連，都了解并掌握了初步情況，但目前要想動他們，還需要進行進一步調查取證，許多證據還處在偵察階段。

在內部通報中，兩級紀委還初步掌握了建設局，環保局，規劃局等部門一把手的受賄證據，尤其是九嶧山度假村項目，牽涉到的權錢交易，要求先由楚東市委和市紀委抓緊時間調查。

“如果一鍋黑，就一鍋端。古有華佗刮骨化毒療傷，我們共產黨人，有勇氣切除自已身上的毒瘤，真正做到正本清源”。

短短幾句話，表明了中央領導的反腐決心，也給在坐的幾個人吃下了定心丸。

在接手楚東前，陸海空知道楚東的領導班子腐敗，有關領導也給他通過氣，但他沒想到腐敗到如此地步。從會議通報的內容來看，楚東現有班子已經腐爛的差不多了，多部門正副職都存在行賄受賄，濫用職權，作風不正等問題，一鍋黑的塌方式腐敗已現端倪，許多位高權重的官員，與省部委關系盤根錯節，鐵的很，牢的很，已成抱團貪腐，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可怕現象。

聽取了領導的會議精神和對楚東市工作的指導意見，陸海空還是被楚東的塌方式腐敗嚇呆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陸海空心里明白，要想鏟除這此腐敗分子和集團，不會那么順水順舟。這些人也不會坐以待斃，更不會束手就擒，接下來，不只是有大量工作要做，更是一場斗智斗勇的過程，一場空前的生死較量就在眼前！

陸海空似乎明白，楚東前市委書記吳宗宏被雙規后，為什么不從本省調任書記，而把他從北京‘空降’到這座南方城市。

想到這里，陸海空心里頗有一種臨危受命的感覺，他也掂量出自己肩負的使命和重任。

他知道，中央領導派他接手楚東，就是要他在相當短的時間內，正本清源，鏟除楚東的腐敗窩案，挽回重大經濟損失，保護這個改革開放前沿城市的成果，重新樹立黨和政府在楚東人民心中的形象和威望。

但他現在還無法預測，自己將來會向省委和北京，交出一份怎樣的成績單。因為，上任以來，他的面前已是障礙不斷，困難重重。

從會議室出來后，陸海空一臉的凝重，他先讓司機把車開過來，在司機到來之前，他撥通了楚東市紀委書記杜維國的號碼。

“老杜，我是陸海空，對張峰的調查，結果怎么樣？還有章二江和雷小連，你那邊群眾舉報的證據都有哪些？”。

杜維國只是聽著，他在山上，信號不是太強。

“上級領導要求抓緊時間，盡快找到突破口，挖出幕后人。楚東，塌方就塌方，一鍋黑，就一鍋端”。

此時，杜維國乘坐著面包車，正在盤旋的山路上行駛。

他一邊接聽，一邊用手示意，讓駕駛員把車速降下來，停靠在路邊。

等車停穩之后，他對著話筒說：“陸書記，我在半山腰上，這里信號不是太強，我大概聽了一些，張峰的調查不是太順利，交待是有所交待，但我感覺，他在隱瞞一些重要的線索。陸書記，放心吧，我會加緊調查，盡快撬開他的嘴。雷章二人的情況，我覺得還是等你回楚東當面給您匯報”。

說到這里，杜維國把話風一轉，略顯無奈地說：“陸書記呀，楚東的政商兩界，關系復雜，牽一發而動全身。一鍋黑，但要一鍋端，沒有尚方寶劍和利器，談何容易？”

在紀委工作多年，自認一身正氣的杜維國，常常陷入無奈和痛苦之中。

在杜維國眼里，陸海空剛剛‘空降’過來，對楚東官商勾結的情況不甚了解。要對腐敗分子實行一鍋端的想法，在他眼里，最起碼短時間內，顯得有些天真和不成熟。

杜維國突然問道：“省委周秘書長到咱們楚東了，你知道嗎？”

“聽說了。雷市長在接待”。

“政府辦主任通知我，說周秘書長找我談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是哪方面的，你知道的，他又不分管我這一塊”。

“這樣呀，在哪兒談？”

“九嶧山度假村。我就在去的路上。他，周秘書長要跟我談什么呢？”。

陸海空在電話中停頓了一會兒，仿佛在思考著什么。

他突然對杜維國說：“老杜，你說怪不怪，我怎么突然想起兩部老電影來了，一部是《智取威虎山》，一部是《鴻門宴》。哈哈，注意安全啊，你杜維國，可是樹‘敵’太多。我一來楚東，聽到的，也最讓我驚訝的事情，就是有人愿出二百萬，取你的項上人頭呢”。

“說心里話，以前，有點怕，主要不是怕自己，而是怕老婆孩子們受牽連。現在不怕了，真的不怕。知道為什么嗎？”。

“為什么？為什么現在不怕？”

“有這個好時代，有大大，有中央的反腐決心”。

杜維國掛斷電話后，突然在想，自己跟市委書記陸海空，在電話里稱呼*書記為大大，是不是有些不妥？但他又覺得也沒什么，網民們都是這樣稱呼的，聽著也很親切。

作為基層紀委書記，杜維國還沒有機緣面見*，但在他看似玩笑的口吻中，內心卻對反腐工作充滿信心。

他知道，十八大以來，以*為首的新一屆中央領導集體，在全面推進以法治國的道路上，前進了一大步。可以說，開啟了一個以法治國的新時代。尤其讓杜維國信心滿滿的是，針對黨內和干部隊伍中的腐敗分子，能壯士斷腕，敢動真格。不但沒有了鐵帽子王，也打破了刑不上常委的潛規則。

這幾年來的反腐力度，堪稱，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司機見杜維國掛斷了通話，就重新發動車輛，沿著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直奔九嶧山深處的度假村。

2

九嶧山，地處楚東市最南部，東西走向，綿延數百公里，茂林修竹，峰巒疊翠，是楚東市所在省份唯一一個5A級旅游景區。

景區內，龍潭飛瀑隨處可見，奇松怪石俯拾皆是。可以說，山間遍地美景佳境。其中，尤以懸云峰的云霧和瀑布最為出名。

懸云峰是整個九嶧山脈中的最高山峰，海拔三千七百八十米。

山腰周圍，峰巔之上，四季云霧繚繞，仿佛瑤池仙境。而從半山腰穿云吐霧而下，足有數百余米高的瀑布，如同一條白色的巨龍自天而降，瞬間潛入谷底深潭，轟轟然，掀起驚天浪濤，讓每天前來觀光的中外游客震撼不已！

五年前，由楚東市龍頭企業富潤集團開發的九嶧山旅游度假村，就建在懸云峰的半山腰上。

這個號稱投資50億的度假村，將現代建筑融入大自然，內部裝修皆為頂級，主樓高十八層，包括426間客房及中式、西式總統套房，中西餐廳、酒吧、宴會廳、夜總會，另有室外游泳池和山間溫泉。

面包車在半上腰上盤旋向上，似乎很吃力，杜維國將座椅向后推了推，整個身體半躺在座位上。

他感覺有些疲勞，微閉上雙眼，他想乘著這段爬山路，稍稍地瞇一會兒。

昨晚，為再次審查規劃局局長張峰受賄案，一直忙到了后半夜。

在審查案件中，他能感覺到，張峰只不過是個小角色，九嶧山度假村項目，從立項、規劃、審批到招投標，都明顯有人在幕后操作。

更讓杜維國擔憂，并已從中看出端倪的是，富潤集團打著度假村項目開發，編造公司虛假和不實報表，騙取多家銀行巨額貸款，甚至畫餅充饑，夸大宣傳，在幾處樓盤還沒有破土動工時，就以高額回報率，欺騙老百姓，搞非法集資。

對于王洪武，杜維國了解的遠不止這些，度假村酒店，以及王洪武建在市區的幾家星級酒店，都存在涉黃涉毒行為，還有幾家地下錢莊賭場，日夜賺取暴利不說，還有幾條命案，也在公安局長章二江的保護下，不了了之。

杜維國知道，沒有權力在其背后撐腰，沒有位高權重的領導充當其保護傘，對于富潤集團老總王洪武來說，就是借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如此目無法紀。

而他心里比誰都清楚，雷小連和章二江，一個市長，一個公安局長，就是王洪武在楚東最大最直接的保護傘。

讓杜維國感到棘手的是，一方面自己的權力有限，根本動不了這幾個人；另一方面，法律面前講的是證據。可是，從表面上查看，富潤集團開發的所有項目，手續齊全，應該有的領導簽字，應該蓋上的公章，似乎都不少。

尤其是市長雷小連，不但代表市政府在度假村項目上簽字，還專門召集建設、規劃、環保、銀行、公安、紀檢等部門領導開會。

他在會上明確指出，富潤集團是集煤炭、地產、旅游、化工等為一體的巨型企業，名列全球500強，是和楚東市經濟發展捆綁在一起且息息相關的龍頭老大，是拉動楚東市GDP上升和保證楚東經濟增長的一艘航母，他如果有問題，倒下了，整個楚東市的經濟就要倒退十年，這么多年改革開放的成果將化為泡影。

一句話，富潤集團完蛋，整個楚東市的經濟也就完蛋了。所以，在富潤的投資發展上，各部門只許開綠燈，不許亮紅燈。

那次會議，杜維國也參加了。在他看來，雷小連的那些講話，有點聳人聽聞和虛張聲勢。他不相信，一個企業倒下了完蛋了，整個楚東的經濟就跟著倒下跟著完蛋了，還會倒退十年？

杜維國心里非常清楚，雷小連和王洪武，還有章二江，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他們共穿著一條褲子。雷小連和章二江借助自己手中的特權，超出法律和政策底線，處處給富潤集團開綠燈，王洪武每年送給他們的好處或許是個天文數字。

目前，他也只是掌握了部分證據，他知道不能拿出足夠的證據，沒有上級紀律和領導的支持，憑他這個市紀委書記，想動他談何容易。

在官場上，官大一級壓死人。

這些年，尤其是到紀委的崗位上之后，每天收到的揭發材料不知有多少。杜維國明心里比誰都明白，在楚東，官商勾結的事天天都在發生上演，但他卻奈何不了他們，他想動也動不了。

他知道，小官小商，他能動得了，而像雷小連和王洪武，一個是市長，一個是楚東的首富，而這兩個人的關系非同一般的緊密。同時，他也側面了解到，王洪武和雷小連這兩個人能量通天，不光省里有人罩著他，連部里和中南海都有關系。

要想動這兩個人，不是他能動得了的，必須是省部級領導想動才行。

就像吳宗宏，如果不是省委和中央查他動他，可能仍舊是楚東的書記。

與新任書記陸海空的短短接觸，杜維國從他的工作作風和處理的幾件事情上來看，這是一個信得過的書記，果斷干練正派。至于他能不能把楚東的爛攤子收拾好，鏟除腐敗分子，他一時無法下結論。

但他堅信，法網恢恢。在這個以法治國的大環境下，在許多“老虎”都能關進籠子里的反腐敗新形勢下，只要掌握足夠的犯罪證據，就一定能將違法者繩之以法，還楚東政壇和商界一片清潔干凈。

3

通往度假村的彎道，遠遠地望上去，像一條巨蟒盤在山間。

面包車在彎道上行駛，兩邊的樹木紛紛后退。

當一輛黑色奔馳從面包車一側超越而過時，司機小王警覺地望了一眼。

小王是個退伍軍人，從部隊回來后，就一直在紀委當司機，幾乎成了杜維國的專職‘保鏢’。

這次接到杜維國的電話后，小王覺得好生奇怪。

因為就他了解，杜書記還是第一次來到這個五星級的旅游度假村。

奔馳超過去之后，明顯放慢了速度。

與此同時，另外兩輛黑色的轎車從后面飛馳而來。

敏銳的小王突然嗅出了不對勁的味道，他通過后視鏡望著后面緊逼上來的轎車。

他看的很清楚，一輛是寶馬，一輛是路虎，兩輛車都沒有牌照。

這個細節讓他感覺，這兩輛車有問題，或許說來者不善。

小王知道，在這半山腰里，雖說是大白天，但山上沒有監控，一旦發生任何交通事故或人為事故，想尋找證據，都很困難。

“杜書記，您睡著了嗎？”。

“沒有，只想瞇一會兒，昨晚睡的有點晚。什么事？”

“我感覺有點不對勁，后面的兩輛車，一直貼著我們，而且兩輛車都沒掛牌照。另外，前面那輛車，超越之后速度也突然降了下來”。

面包車的窗玻璃是茶色的，外邊的人看不清里面，而車內的人能夠看清外邊的一切。

小王的話提醒了杜維國，他從半躺著的姿態調整到坐姿。

剛剛陸海空提醒他要注意安全的話，回響在耳邊。

不過他想，省委領導找他，跟這些沒掛牌的車應該沒有關連。

從檢察院院長的崗位調整到紀委書記崗位，前后已將近五年。這幾年來，他先后把13位縣處級官員和6名當地家喻戶曉的企業家送進了監獄，其中還把一名主管土地和基建的副市長郝林平拉下了馬。

前市委書記的被調查受審，雖是省紀委和中紀委的杰作，但杜維國也在背后起著重要作用。

每次有官員落馬，楚東的老百姓總是拍手稱快，尤其是平時囂張的官員落馬，一些百姓還在街道上放起了鞭炮，以示慶祝。

杜維國在楚東市，對于貪官來說，人人敬而遠之。許多心里有鬼，屁股不干凈的官員，聽到杜維國的名字都會感到心驚膽顫。他的反腐力度之大，引起許多官員的不滿，也因此答罪了不少，正如陸海空電話所說的，樹‘敵’太多。

據說，有個地產商人，對他恨之入骨，不光在私下里，還在酒桌上公開揚言，要花200萬元摘取杜維國的項上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