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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滴答”

有冰涼的水落在梁三兒的臉頰上，讓他從沉沉的昏迷中逐漸清醒過來。

發(fā)出一聲呻吟，梁三兒輕輕擺了擺像灌滿鉛似的頭，感到有種從未有過的虛弱感占據(jù)他的身體。

四周寂靜無聲，梁三兒的雙眼無神地開合著，疲憊欲睡。

“滴答”

“滴答”

又有冰涼的水滴落在他的臉上。

這一次，梁三兒終于從虛弱地恍惚中清醒過來。他終于能夠正常感知周圍的環(huán)境。

“這是哪里？”

清醒過來的梁三兒第一時間在心底泛起警惕感。

動動手腳，梁三兒正準備爬起身，卻發(fā)現(xiàn)自己手腳被綁縛住，身體仰躺在一張硬質(zhì)的床上。

梁三兒頓時一驚，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處境不妙：這里是間沒有窗戶的黑屋子，沒有一絲光亮，四周黑漆漆一片。

“應該是間牢房?！?

梁三兒揣測。

“但這間牢房也太堅固了！連牢房中最常見的老鼠都沒有一只。只能說明這間牢房的堅固程度超乎想象。”

回想發(fā)生的事，梁三兒不禁奇怪：自己怎么會莫名其妙的來到這里？按說當時身邊只有真子和高橋美佳子兩個人，僅憑她倆就算想挪動自己都辦不到，怎么會把自己帶到這間牢房中？

見梁三兒徹底醒了過來，這時一個站在黑暗中的黑衣人輕手輕腳走到梁三兒身邊。

驚覺身邊還有人，梁三兒側(cè)臉轉(zhuǎn)向那個方向，沉聲問道：“你是誰？我怎么會在這里？”

黑衣人很謹慎。他輕輕俯身在梁三兒面前，向他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低聲道：“大家自己人，千萬別大聲說話。一旦讓外面人聽到動靜，我可沒辦法帶你走了?！?

梁三兒頓時心中電閃雷鳴，嘴不由自主地大張開，臉上的不可思議神情夸張到了極致，他低呼出聲：“你是高橋先生？”

黑衣人欣慰地點點頭：“看來當年沒有白教導你。這么久了竟然還能聽出我的聲音，我真的很感動。”

梁三兒使勁兒掙扎了一下，但手腳上的皮索讓他無能為力。他咬牙切齒地低聲道：“竟然真的是你！你這個老騙子，當年忽悠我從我娘那里偷了二十兩小黃魚，說好帶我去銀川府最大的窯子里開眼見世面的，結(jié)果你自己拿了錢逃之夭夭，害得我被老娘一頓毒打。你竟敢在我面前出現(xiàn)？咱倆啥話都別說了，還錢！”

黑衣人伸手拿下自己的頭套，露出一張英俊儒雅的白皙面孔來。

他很不屑地用鼻孔向梁三兒的臉上噴出一口氣：“你現(xiàn)在也不是三歲小孩了，更不是初哥，二十兩小黃魚就想在銀川府最大的窯子里享受人生，別做那個美夢了。當年我第一次到銀川府的時候，一個人二百兩小黃魚都沒夠用。那里面的姐兒俏是俏，可哄男人錢的本事也不低。我最后不但抵押完身上所有的值錢物件，還倒欠她們院子五十多兩的小黃魚。要不是我機靈找機會逃出來，現(xiàn)在還在那里面當龜公還債呢?！?

“你用你的豬腦袋好好反思反思，我敢再回去嗎？你那二十兩小黃魚，連還利息都不夠呢。”

梁三兒鄙視他道：“少來這一套。你說話如此財大氣粗，怎么當年還騙我的二十兩小黃魚？”

黑衣人一臉的理所當然：“我那是騙錢嗎？錯，我是拿回我該拿的報酬。我當年在白家堡給你們當了那么長時間的教員，尤其是你，天文地理的知識少教你了嗎？聽說你現(xiàn)在一口流利的東京腔日語，還不是我的功勞？收你二十兩小黃魚多嗎？”

梁三兒嘟囔：“可請你當教員的又不是我。明明欠你錢的是白七爺，你不去找他要，干嘛非要騙我的？”

黑衣人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三義縣里無好人啊！白七爺，他不朝我要錢就是很講良心的表現(xiàn)了，我怎么可能會從他手里要到錢？至于找你，那不是當年就你最好騙嗎！”

梁三兒一副吃癟的樣子：“看你說的，好像我的智商很低的樣子？”

黑影人肯定地點點頭：“你這個孩子從小講義氣，好打抱不平，確實是三義縣最傻的了。我能從你手里騙來錢，不是沒有道理的?！?

梁三兒：“.......”

“那些錢你用來做什么了？別告訴我你捐贈給了那些最需要的人了！”

黑衣人肯定地說：“你放心，我當然不會那么做了。我急需那些錢是用來跑路的。不然你家鄉(xiāng)那么荒涼，我身上一個大子兒不帶怎么跑得出來？”

梁三兒頗為奇怪：“白七爺摳門是摳門，可對你們這些教員那是禮遇有加的，我看你當年在縣里也活得瀟灑自如，怎么突然間這么著急離開？”

黑衣人感慨地搖搖頭，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我其實也覺得三義縣挺好的，吃喝不愁，無牽無掛，逍遙自在，充滿人生的樂趣?？晌液髞聿皇前涯銈兛h當年的大美人白寡婦勾搭上手了嘛，本來大家都是排解寂寞，玩玩而已。誰知道后來白寡婦一時想不開，竟然認真了，非要和我成親。見我不愿意，竟然告到白七爺那里，打算把我綁了拜天地、入洞房。你想我能不跑嗎？”

梁三兒恍然大悟：“我怎么說你當時火急火燎的樣子，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就算這樣你也不能騙我的錢??？你可知你傷害了一顆幼小純真的心靈嗎！我現(xiàn)在內(nèi)心的陰暗面全是你留下的。”

黑影人根本不為所動：“少來這一套，三義縣那個地方能出好人嗎？就算天上的天使下凡，只要她降落在三義縣，她的心肯定也是黑的，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所以說，你小子現(xiàn)在心黑手辣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兒，如果你善良純真，我會懷疑你是不是智力有障礙。”

梁三兒：“......”

“別廢話了，你現(xiàn)在既然是救我來的，快幫我把繩子解開??！”

黑衣人這才醒悟過來，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割開梁三兒手腳上的皮索。

梁三兒翻身下床，活動了一下手腳，摸到墻邊正想找門戶在哪里，就聽到高橋真浩在后面低聲喝罵：“你在干什么？笨蛋?？旄易甙。蝗惑@動衛(wèi)兵，你以為自己是齊天大圣嗎，真的能對抗荷槍實彈的部隊呀！”

梁三兒這才醒悟：是啊，高橋真浩既然能偷偷摸摸進來，肯定有他人不為所知的暗道，不然憑他的身手如何能夠欺瞞過衛(wèi)兵？

果然，高橋真浩踅摸到牢房的一個屋角處，在地上一塊看似堅固無比的大石板上拔出一條石芯，用一根細木棍在露出的空洞中使勁一捅，那塊石板竟然能夠活動了，高橋真浩使勁把石板推開，底下露出一條地道口。

跟在高橋真浩的屁股后面從一條地洞中爬行，梁三兒納悶：“老師，這里到底是在哪里？你怎么知道這么秘密的地道？而且，看樣子即使是守衛(wèi)部隊也不知道。”

高橋真浩的聲音在地道中顯得比較怪異：“這里原來是你們中國國民政府特務機構(gòu)的一處秘密據(jù)點。南京城破的時候，這里的特務頭子潛伏下來，后來被我抓住了。我一番拷問，他把這里的秘密全說了。后來這里被派遣軍情報機關(guān)南京方面征用，做一些秘密審訊。”

“那我怎么會在這里？”

“還有啊，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這里的？”

高橋真浩沉默了一下，還是告訴梁三兒：“我的女兒是高橋美佳子，她現(xiàn)在是南京方面情報機構(gòu)敵情方面的頭目。是她把你抓來這里的。我怕她對你下殺手，就急匆匆趕來了，幸虧她還沒有對付你，不然，你有得苦頭吃的。據(jù)我所知，但凡美佳子想知道的事，沒有人能挨過她的拷問”

提到高橋美佳子，梁三兒的頭皮就發(fā)緊，他不由埋怨道：“她是你親女兒吧，做事這么惡魔，你也不管管？”

高橋真浩沉默了，沒有回應梁三兒的抱怨。

久別重逢的師生就這樣在暗道中默默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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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窗明幾凈的屋子里，剛洗完澡的梁三兒狼吞虎咽地吃著滾燙的火鍋。

高橋真浩穿著一身寬松的和服，執(zhí)著一只茶盅坐在桌幾的對面看著梁三兒吃飯，嘴里勸誡他：“慢點吃，這些全都是你的，餓不著你。”

梁三兒嗯嗯啊啊地答應著，不過吃飯的速度一點都不慢，風卷殘云般把鍋里的食物全部送進自己的胃里。

等胃里有了充實的感覺，梁三兒這才放緩進食的速度，從高橋真浩手里接過茶盅，一仰頭喝下茶水，發(fā)出滿足的嘆息聲，“啊，這才是美滿的人生，充實！”

到了這時候，梁三兒才良心發(fā)現(xiàn)，態(tài)度敷衍地朝高橋真浩客氣：“老師，沒想到你竟然也喜歡吃火鍋，這里食材還有好多，你不吃點？”

高橋真浩輕笑著搖搖頭：“不用了，我不餓。我知道你從小愛吃火鍋，這是特意為你準備的。其實，我原來吃不慣火鍋的，后來在三義縣的時候經(jīng)常到白寡婦家里蹭吃蹭喝，她喜歡為我煮火鍋。后來吃多了，竟然也開始喜歡吃這種食物。美佳子來到我身邊后，就很鄙視我，認為我墮落了，竟然已經(jīng)忘掉家鄉(xiāng)的美食，反而在異國他鄉(xiāng)樂不思蜀。呵呵，當年的事兒，她至今還耿耿于懷?！?

“算了，不說了。對了，白寡婦現(xiàn)在怎么樣了，她還好吧？”

梁三兒臉色一僵，嘬著牙花道：“不是吧，你竟然還對她念念不忘？”

“不過你可能會失望，你走后沒兩年，她就得了一場怪病，全縣的大夫都看過了，誰也說不出來到底是什么病，后來就病死了?！?

“??！竟然已經(jīng)不在了？！”

高橋真浩一臉的惋惜。

梁三兒冷笑著看著他：“看不出來，你對老情人還是念念不忘的?！?

高橋真浩感慨道：“是她陪伴我度過了那段歲月，怎能不懷念？我沒想到她會去世，真是太可惜了。她是那么的美！”

梁三兒放下筷子，開始認真了解起老師的情況來。

“對了，高橋老師，你現(xiàn)在在南京這里干什么？感覺你這里條件這么奢華，應該地位不低呀，怎么當年會流落到我們那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去？”

高橋真浩瞇起眼睛，好似回想到讓他感慨的事情：“告訴你也無妨，我的家庭在日本國內(nèi)地位不低。我的父親曾經(jīng)是日本國內(nèi)掌管財政的大臣，深受皇家的器重，待人處世自然有些目空一切。尤其我父親對軍方的跋扈和愚蠢很反感，在經(jīng)濟危機期間，對軍方提出的擴張意見和對抗世界各大勢力的做法不屑一顧，認為經(jīng)濟的問題還需用經(jīng)濟的政策解決，堅決反對軍方對外擴張、轉(zhuǎn)移國內(nèi)矛盾的主張，對軍費也卡得很嚴格，這招致了軍方的不滿。后來，陸軍在東京發(fā)動兵變，我的父親被刺殺。父親死時，我正在美國游歷，趕回來處理完父親的后事，我真的很悲痛，剛開始一心想恢復家族在國內(nèi)的地位。但國內(nèi)的氣氛越來越緊張，軍方的勢力越來越大，我的一切努力在軍方高層的戒備下，都微乎其微。于是我知道，國內(nèi)的大勢已經(jīng)脫離了正常軌道，無法回到原來的狀態(tài)了?！?

“那你就選擇了麻醉自己和逃避？”梁三兒忍不住問。

他沒想到自己這位從來沒有正行的東洋老師會有這樣的往事。

“逃避？”高橋真浩輕微的搖搖頭。

“我沒有逃避。我始終沒有忘記我是高橋家的兒子，無論如何是不會逃避的。只不過，我想親身見證一下，父親的死到底是不是錯了？日本到底有沒有爭取成功的希望？”

“在美國的游歷讓我明白，無論日本多么努力，憑借現(xiàn)在的實力，是贏不了美國的。按照軍方的設(shè)想，只有征服中國，利用中國的博大資源來對抗美國，這樣才能有贏的希望。于是我來到了中國，到東北、華北、華南、中部以及大西北游歷，看看我們?nèi)毡菊鞣袊臋C會到底有多大？”

“結(jié)果呢？”梁三兒有點好奇自己的這位高橋老師到底有什么結(jié)論？

“結(jié)果？”

高橋真浩輕笑了一下，“我調(diào)查的結(jié)果和軍方的觀點完全相反，這個國家根本不是能夠用武力征服的。恰恰相反，如果我們把侵犯中國的強度控制在一定程度內(nèi)，我們?nèi)毡具€能源源不斷獲得許多利益和好處，如果肆無忌憚地放開手腳侵華，最多10年到20年，我們就會完全失敗?！?

“不，比失敗更糟糕的是，我們可能會真正驚醒中國這條東方的巨龍。假若到那時，這個國家就會迸發(fā)出前所未有的巨大能量，大概100年后，喊救命的不是中國，而是我們?nèi)毡玖?。?

“你這么肯定？”

梁三兒有點吃驚。雖然他一直認為這位高橋老師始終與眾不同，沒想到他的思想會如此獨特。

仰起頭，高橋真浩好似回想什么，半晌后，他嘆口氣，“或許，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因為國內(nèi)掌權(quán)的軍方勢力比我想象的還要愚蠢。中國太悠久了，人杰地靈，到處隱藏著蓋世英雄。原來我是最看不起你們中國大西北的，那里太貧瘠了，人們普遍愚昧?？勺詮奈医佑|白七爺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錯的離譜。你知道嗎，最少10年前白七爺就判斷日本一定會再次侵略中國。他是什么人？他不過是一個鄉(xiāng)下老財主，可他竟然有如此洞徹的眼光?，F(xiàn)在回想他說過的話，竟然全部都應驗了，這太可怕！要知道，像我這樣有世界眼光，大局觀念，經(jīng)濟思想，戰(zhàn)略思維的全才在日本也不多見，可當年我都沒有看透的事情，白七爺竟然很篤定地隨口道出，他沒有任何的教育背景，眼光卻如此犀利，中國普通鄉(xiāng)下的小老頭都這么厲害，我們?nèi)毡驹趺纯赡軙A？”

“白七爺是獨一無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