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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爐上的水壺熱氣騰騰,梁琨粗壯的手提起水壺,蓋上火爐蓋。先為自己滿滿地續了一杯水,然后好脾氣地問屋里的其他人:“你們誰想喝水?”
屋里的其他幾個人沒有說話,都低著頭暗自生氣。
剛才,屋里開會的人發生了點小沖突,就如何處理周楠的問題產生口角。新來的敵特科科長姚真與與會相關人員張卓產生了爭執,屋里其他人也分成兩種意見,這讓忙的一塌糊涂的李井泉很頭疼。這種事本來不該他來的,但梁琨說這件事很重要,非拉著他來參加這個會。
來了之后才發現,這個會確實很重要,事關周楠的生死。
周楠的事情本來是清楚的。但她能活著回來,事情就不清楚了。
這話要從頭開始。
叛徒小顧從根據地一出來,就脫離商隊,跟隨日軍的馬隊快速趕回了土城子。但在進城的時候,被隱藏的第三情報點人員發現了。他們感覺事情不妙,又不能主動聯系兩個情報點,就派人到南關的街上監視。
周楠從茶葉鋪出來到成衣鋪,又從成衣鋪迅速逃離,日本特務在小顧帶領下緊追不舍,一直到土城子全城戒嚴,茶葉鋪情報站的所有出逃人員都被燒死在房子里。這一切都落在了監視情報員的眼里。
事情到這一步,周楠的事情還是很清楚的,忠誠度是值得信任的。
可之后,由于全城戒嚴,第三情報站也無法進一步監視了。周楠被馬貴章抓獲,秘密帶到家里,又被梁三兒悄悄帶出城,送回根據地,這一切都無人知曉。
周楠怎么能逃脫追捕,怎么能逃離土城子,又怎么能如此迅速的返回根據地,這一切都缺乏令人信服的證據。
敵特科的姚真據此認為周楠很可能已經叛變了,并被敵人收買,返回根據地是執行敵人任務,搜集根據地情報的。
所以他堅持應該經過簡單審判,立即對周楠執行死刑,消除這個隱患。
被叫到會場聽取意見的張卓當場爆發,一向溫柔淑女的她一反常態,拍案而起,和姚真發生了激烈的口角沖突。這讓平日里熟悉她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這絕對是母老虎風范??!
審查敵特是姚真的工作范圍,事情沒有搞清前,李井泉也不好多說。眼見根據地內部發生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沖突,李井泉就拿略顯埋怨的眼神盯著梁琨。感受到司令員的情緒,屋里其他人也都抬頭看著梁琨,想聽聽這位外表粗魯、內心奸猾地老家伙是什么態度。
感受到了大家的眼神,梁琨慢條斯理地喝了兩口茶,搖頭晃腦地感慨:“到底是晉商。這茶到底好?。 ?
屋里人齊齊拿白眼瞪了一下他。
梁琨呵呵一笑,說:“小周的事兒小事一樁。依我看,小顧的事才是大事。”
姚真有點不愿意了,他反問:“小顧的事自然是大事,這一點我沒意見。可憑什么說周楠的事是小事?她萬一被敵人策反了,憑著她的業務能力,向敵人通風報信,對革命隊伍造成的危害遠比已經暴露的小顧更大?!?
梁琨沒想到姚真這么不客氣,一點都不給他面子,快言快語就駁回了他的意見。
他好脾氣的笑笑,耐心向屋里的人解釋:“電臺班的小張、小周這些孩子都是我帶出根據地的,對這些孩子的為人脾性,我是了解的。她們進邊區的時候,已經經過了政治審查和甄別,身份是沒有問題的。事發時,小周的反應大家也都知道了,更沒有任何問題。”
抬手制止了姚真想要反駁的話。梁琨繼續說:“我知道,大家現在最大的疑惑就是她怎么脫險、逃離和快速返回根據地的。小周同志自己也沒有隱瞞,說是一位抗日義士仗義襄助的,我認為,也是可信的。”
姚真冷笑:“哦,你認為?你的根據是什么?”
張卓立即不客氣地反擊他:“請你對老同志保持必要的尊重。不要隨意打斷他的發言?!?
梁琨不理他們兩人的斗嘴,繼續不急不緩地分析:“其一,這位義士說是報恩,我了解了一下我們部隊最近的動態。確實前一階段三營在外出的時候與日軍遭遇過,并解救了一支過路的商隊。只不過雙方沒有進行實質性的接觸。這個信息很重要,外人不會知道的。當然,也不排除日軍利用這一點;第二,小周說這位救她的義士透露,日軍策反小顧后,就積極策劃進攻咱們根據地,妄圖一舉消滅咱們。這個根據第三情報站的消息和日軍這兩天的動態,情報應該是可靠的。為此我們也在積極的采取措施應對,大家放心,不論日軍如何氣勢洶洶,咱們根據地都不會讓他占到任何便宜的。這個情報按說是日軍如此大費周章最核心的情報了。綏西地區抗日力量如此多,日軍到底要對付誰這個很難確定,現在既然小周帶來情報說是要對付咱們,許多事就好辦了。也避免咱們到時候措手不及?!?
說到這里,梁琨看了看姚真。姚真沉默了一下,沒有反駁。
梁琨笑笑繼續說:“搞情報戰嘛,咱們剛剛開張。在綏西地區不管和誰比都力量單薄,吃虧上當出現叛徒在所難免。但咱們既不妄自菲薄,也不狂妄自大。不排除其他抗日力量情報比咱們及時準確,也不因為吃了虧就喪失信心。這其中,吸取教訓,加強力量,培養人才很重要。小周這樣有敵后工作經驗,又懂情報技術的人,對咱們來說很稀缺,是需要重點保護的。”
看姚真又想出言反駁,梁琨及時轉變了口風。“當然了,小周就這樣不明不白的跑回根據地,咱們也不能無原則的信任她。這樣,無論如何暫時她是不能回到電臺班工作了,就讓她先到司令部炊事班幫廚吧。這樣,我們既能看著她,也是對革命隊伍、對小周本人最負責的做法。你說是吧老李?”
說完梁琨返身看著李井泉。眼角極為隱晦地向張卓使了個眼色,制止了她的繼續爭辯。
到了這一步,李井泉總算明白了梁琨的打算。這是讓自己最后來壓制不同聲音,掃尾收場的呀。他咳嗽一聲,“既然大家都是這個意見了。就先這么辦吧。小張,這個決定就由你去給小周傳達吧。多做做她的思想工作,我想,她是能理解組織決定的?!?
“嗯,還有其他細節上的事,你們商量好了。我要去安排一下部隊的事,小周帶來的這個情報很重要,不管如何咱們要做好萬一的準備,大家都去圍繞這個中心工作抓緊去忙吧。”
梁琨趕緊站起身說:“對,對。是這個樣子的。我也得抓緊去安排一下,可不能讓我的那些寶貝疙瘩炮出意外。”
他兩個帶頭的一走,表示這個會結束了。姚真還想再說什么,已經沒有機會了。
張卓用鼻子哼了一下他,也重重地摔門走了。
審查室里,周楠獨自一人抱膝坐在地上。
對返回根據地后,接收忠誠甄別和政治審查周楠還是有心理準備的。畢竟,自己的歸來確實比較無厘頭。
但自從進了審查室后,周楠感覺事情好像脫離了自己的預期。審查的人員是來自邊區敵特科的人員,以往自己熟悉的人一個都不見。
敵特科的審查人員對自己說話好像直接在審查叛徒,態度極為惡劣。這讓周楠感到了恐懼:“自己,不會最終死在自己人手里吧?”
“不過,自己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就算死在自己人手里,也遠比死在敵人手里好。再怎么說,這里有自己熟悉的同志。在這個世間,也沒有自己什么好牽掛的。家人已經被日軍的炮火炸死了。要說還有牽掛的,竟然是那個占了自己清白身子的男子。只可惜,他送給自己的手槍被收繳走了。自己和他分別的時候怎么會走的那么決然,竟然沒有想到送給他什么東西,就那么自然的接收了他的饋贈,好像是應該的一樣。唉,自己連清白的身子都讓他得了去,還有什么好給他的?”
正在胡思亂想見,審查室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周楠抬眼一看,竟然是張卓走了進來。頓時,淚水模糊了她的眼。
看到周楠哭得梨花帶雨,張卓心痛地一把抱住她,“妹子,你受苦了。姐姐來接你出去?!?
幾天后,周楠跟隨司令部的炊事班轉移了。日軍,如期而至了。
這一次,由于根據地早有準備,日軍沒有得手,在大肆破壞了一番后,氣急敗壞地走了。
對自己到炊事班,周楠沒有意見,很理解的接收了這樣安排。對自己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最起碼,自己終于被同志們接受了。
自己,不再是獨自一人了。
經歷過獨自躲在暗倉中的恐慌和身邊人全部遇難的悲哀,周楠此生寧死也不愿孤立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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