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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七爺一口氣差點沒噎住,回頭就想用棍子敲梁三兒的頭。轉念又嘆口氣,沒精打采的繼續往前走:
“唉!”
梁三兒跟在后頭也沒精打彩地走,口里嘆氣:
“唉!”
白七爺一愣神,轉過身問:
“三兒啊,最近有什么煩心事兒么?怎么回來后一直沒什么精神?”
梁三兒趕緊“哈哈”一笑說:“七叔,你真說笑了。我怎么可能會有煩心事兒呢!我長這么大了都不知道愁是什么滋味。”
白七爺意味深長的笑笑,走到埂邊的樹蔭底,撩起衣襟坐下,拍拍身邊的地對梁三兒說:“來,坐這兒歇歇。好長時間了,咱爺倆嘮嘮。”
梁三兒把擔子放下,順手撕下半拉餅,又一分為二遞給白七爺一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白七爺身邊,邊吃邊問:“七叔,你今天咋有心境找我嘮嗑了。”
白七爺順手又把梁三兒遞給他的餅放回了籃子里。從腰間抽出煙袋,點著一鍋煙后“滋滋”吸了兩口,一股馥郁的煙草香味就飄散在空氣中,縈繞在兩人周圍,就連光線也有了一絲朦朧。
“三兒,過了今年你就要二十了。”
梁三兒停住了啃餅子,不吭氣。
白七爺啞然一笑,拍拍梁三兒的肩膀說:“七叔老了,自家的幾個男娃又不聽話,各有各的想法,都展翅膀飛出去了。這幾年家里的事兒里里外外全靠你們娘幾個了。這忙著忙著,就把你們哥三個的年紀耽擱大了。按咱三義縣的講究,你們兄弟早該娶媳婦了。你那兩個哥哥雖然還沒正式張羅,但都有要好的女人在身邊呢,唯獨你一直單著。我知道你一方面大大咧咧還沒想著成家,另一方面一心野望著張家的大小姐呢。唉,三兒啊,我是看著你長大的,真心拿你當自個家的孩子一樣看。聽叔一句勸,沒有天大的機緣,那是根本沒可能的事,你還是死了那份心,早日踏踏實實的娶個賢惠能生養的婆姨,生個一男半女的,也對得起你們梁家的列祖列宗。”
“張縣長一家人那和咱三義縣的人就不在一個層面上。張縣長早年跟隨過馮大帥,那是有大學問的人。兩口子都是外省人,老家的門檻不低,門戶觀念很重的。張家大小姐別看面上話不多,那心機靈著呢。你們念學堂,我給先生們掏的錢,在你這兒是虧了,在她那兒可是大賺了。雖然目前沒有機會出國,但那是當下全天下都打仗,沒辦法的事兒。一旦時機成熟,最后肯定還是要留洋求學去的。就說在三義縣的時日,你看看,張家的幾個孩子在家都不說中國話,全用洋文對話,聽都聽不懂。咱三義縣的人出門都帶著股土疙瘩味兒,那是根本配不上的。”
梁三兒頗不服氣:“可七叔,我聽說七嬸當年可是京城的一位格格,你當年怎么就能把七嬸娶到手的?”
“你可比我土多了。”
“娶?”
白七爺不以為忤,啞然一笑,搖搖頭說:“那可不是娶的。那是拾撿來的!”
“啊?”
梁三兒頭一次聽到白七爺背后竟有這樣的事兒,不由地大張了嘴。
望著遠方,白七爺眼神里浮起一絲柔情,慢慢地說起往事:“當年我比你還年輕的時候,在馬福祿大帥的馬步七營旗,跟馬大帥在北京城里護駕,抗擊八國聯軍。先在廊坊打,后來在京城的正陽門城樓打。結果朝廷騙人,打著打著就剩憨厚的壽三大帥領著我們在那兒玩命打。嘿,當時別看八國聯軍火器好,但背不住咱爺們玩命,雖然弟兄們死傷的差不多了,但對方的營寨也快被我們攻破了。誰料到馬大帥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流彈打死了。我們幾個親衛隊的弟兄趕緊把馬大帥抬下來。等下來一打聽才知道,朝廷早跑了,答應配合我們的火炮營一彈未發,自個把火炮推進護城河后也跑了。嘿,這幫孬種,要是他們別跑,把炮架在城樓上轟幾炮,我們早就攻破對方營寨了。把仗打贏了,朝廷哪里用得著跑?”
“后來京城亂套了。八國聯軍在城里燒殺劫掠,亂到了極點。我們往出逃的時候路過你七嬸家的貝勒府。當時一伙日本兵在貝勒府里殺紅了眼,人死了一地。我們哥幾個沖進去打了他個猝不及防,殺了日本兵,把你七嬸和他弟弟從刀下救了出來。”
“你七嬸打生出來就當格格,府門都少出,哪兒見過這陣仗,一個人只會坐那兒哭,嚇得要死。貝勒府里的人也死絕了,他們姐弟看到我身上穿著官軍的衣服,死活要跟我一起走,攆都攆不開。當時弟兄們被皇家騙的狠了,那時的我也和你一樣壞,就連哄帶騙把你七嬸哄到咱三義縣。到了咱這地兒。嘿嘿,沒用多長時間她就成你七嬸了。”
“后來時間一長,她也死心了,滿清朝也亡了,就安心跟我過日子。后來他弟弟要出國留洋,從路費到念書到在那邊置業,全是我供的他。再后來,他弟弟在美國就站住腳了,有了一定的實力。我家老三這些年在美國也沒少靠他這個舅舅。”
我回來后,一直跟著馬大帥的公子馬鴻賓到處剿匪打仗,也立了不少功,從沒轉過別人的山頭。鴻賓少爺這些年要守住手頭的這點基業不失,就把我安置在三義縣,在照顧家里的同時,也替他務好這塊田呢。”
白七爺嘆口氣,轉頭看著梁三兒說:“三兒啊,叔這輩子該有的都有了,好事壞事全干過,沒什么遺憾的了。就是放心不下這一家老小。我死了以后也想埋在咱三義縣,本鄉本土的,聞著這里的土都覺得親!”
說著白七爺狡猾地眨眨眼:“所以什么時候咱白家堡的人都不能讓三義縣的父老鄉親戳脊梁骨。”
“張縣長跑了,下一步咱還得想辦法找個穩妥的縣長來,讓他幫咱們出頭露面處理這些得罪人的事兒,咱們只要能保住鴻賓少爺的地盤,保住咱的這片基業,管他將來****還是****得勢,總歸咱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所以呀,你小子別想著那有的沒有的,給我抓緊找個媳婦來成親才是大事。等你當爹立業了,我也算對得起欠你爹的情了。”
梁三兒納悶的問:“七叔,你咋那么肯定將來不是****就是****。現在日本人這么勢大,你難道忘了?”
白七爺嘿嘿一笑,用文明棍敲了梁三兒腦袋一記道:“說你小子性子不仔細,你還不服氣。我不是前頭說了嘛,你七嬸她弟弟現在在美國,而且混得還不錯,有很多的消息來源,經常寫信告訴我。現在日本人在中國這么霸道,讓其他國家沒了油水,其他國家能愿意嗎?現在美國就在鋼材、石油等許多方面對日本禁運了,卡他的脖子。日本能忍多長時間?這樣下去遲早會打起來!和美國打,日本就算舉全國之力也不行,更不用說在咱們中國分散力量了。”
梁三兒頭一次見到一位西北的鄉下小財主竟能縱談世界大勢,預言未來發展。平生第一次以敬仰地眼光仰望白七爺,由衷地贊嘆:“七叔,您太狡猾了!”
奇怪的是白七爺這次竟沒生氣,語氣少有的流露出一股滄桑,感慨地說:“自民國以來,這天下紛紛擾擾、打打鬧鬧幾十年,現在日本人又來禍害,咱中國的老百姓確實太苦了。我倒不怕日本人能猖狂到底。他強煞了,畢竟是外來的,最終會滾回老家的。我擔心的是日本人走了以后的事兒啊!現在明眼人都能看來,國內屬國、共兩黨勢大,以后打走日本人后,爭起天下來,還不知道是什么局面呢。”
“唉,以后事以后再說吧,走一步看一步。當務之急咱們先把手頭緊要的事情做好。”
“等熬過這幾年,終有一天會否極泰來的。”
白七爺起身持棍面對烈日,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勢從他瘦小的身軀發出,梁三兒從背影看,竟感覺白七爺身上散發出一輪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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