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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口中說笑著,卻也知皇帝諸事上都洞若觀火,唯獨到了那孩子的事上,便總要犯上幾分糊涂,便有意提了兩句。
皇帝也知太后的用心,他能強將二人栓在一個府上,卻不能將他們的心也捆在一處。可那丫頭……又是個死心眼。他不禁地嘆了一口氣,又將桌上的折子撿了起來:“今日是懷儀的生辰罷,母后可將賞賜送下去了?”
太后微微點了點頭,“賞下去了,一大早便派人去了沈府,她到底只是一個郡主,宮里賞的生辰禮也不便太過,只是前幾日她進宮來,哀家倒是挑了幾樣素凈的首飾,單獨賞了一回。”
略頓了頓,她又繼續道:“只聽回來的下人說她大清早便不在府上了,許是跟著那日同她一齊入宮的那丫頭一同出去慶賀生辰了。多個人陪陪她也是好的,這孩子不知從何時開始,性子著實悶了些。”
皇帝抬眼瞥了一眼太后,不以為然,撂開了一本折子隨手又拿起了一本,自顧自的翻看著,半晌后,冷不丁的來了一句:“那教沉穩。”
*
夜幕徐徐降臨,仿佛天空都降低了數丈,黑黢黢的一片壓了下來。
孟妱手提著一包今早去茶肆里學做的桂花茶酥,端立在高高的廖軒亭上,她早已派人打聽過了。今日鎣華街新開的凌霄酒樓放煙火,這兒是最佳的賞看地兒。
她穿著淡月白的斜綾紋小襖,下著石藍色綜裙,小臉兒被這高處的風吹的有些泛紅。指尖不自覺的輕撫茶酥的包裹,秀眸四下顧盼,尋著那人的身影。
她倒是不擔心他會不來,他說過的話,向來是作數的。只是,心底還是盼著他能早些來,這樣的時光多一些,她便能多些機會。
孟妱抬首望著上空,六年前的夜晚也是這樣的黑,他卻成了那黑夜里的一道光。思及此,她不禁緊張起來,手微微握緊,不小心碰到了手指上還未消散的水泡,是這半月里來學做桂花茶酥燙出來的。
她忙抬起了手,輕吹了吹。
復又恢復了端莊的站姿,靜靜等著。
沈謙之乘著一頂官轎停在廖軒亭下時,天上已細細的落起了雨,瞧見亭上單薄的身影后,他還是不由輕嘆了一聲。今日在文淵閣內有幾個要緊的票簽要寫,便誤了些時辰,以為她早該回去了。他命人將轎子往這兒繞了一圈,卻見她仍在亭中立著。
衛辭從旁側打起了一把紙傘,遮在他上頭,卻被他抬了抬手,拒絕了,“不必了。”
秋日更深露重,站的久了腿上經血不流通,更是覺得寒意陣陣,孟妱輕輕抬了抬腳,定定的望著上空,方才絢麗斑斕的煙火,此時已化作數團灰蒙蒙的煙霧了。
他卻不曾前來。
許是太忙罷。
饒是如此想著,心內仍不免有失落之感。今日是她的生辰,她該歡喜些才是,這般思慮著,她唇角才扯起一抹苦澀的笑意。方轉身,便見一抹靛青出現在她的眼前。
一定是才從宮里出來,他連朝服都沒來得及換。
孟妱按捺住心內的喜悅之情,強忍住了迎上前去的心思,玉立在原地,等他走近了,才輕笑著道:“大人來的晚了些,煙火已經放過了。”
沈謙之走了兩步,便再未朝前走了,他只點了點頭,須臾,低聲道:“日后,別再等著我了,”說罷,他像是怕她沒有聽懂,繼續道:“不必在這里等著,也不必在房里等了。”
耳側雖有細雨綿綿的聲音,可完全不足以遮蓋住沈謙之的聲音,她聽得甚是清晰。
只是一時間腦海中一片空白,她佇立在原處,深抿著唇,一句話也說不出。
眼瞧著沈謙之說罷話便轉身去了,她才抬腳追上前,一手攥著了他的袖口。風吹過,冰涼的雨滴打在她朱唇上,緩緩開口,“大人……可是遇著了什么難事?你我是夫妻,我本該替你分擔憂慮的。”
又聽得“夫妻”二字,沈謙之腮幫緊了緊,終于將方才難以啟齒的話,說了出來:“懷儀,和離罷。”
他開口的同時,上空轟然一聲,斑斕的顏色在墨色夜空中炸開,登時染亮了半邊天,也將亭外的兩個人照的清清楚楚。
孟妱忙轉過了身去,仰面瞧向上空,聲音中帶著歡愉:“原來還有,這個比方才的那些更好看啊。”
沈謙之順著她的目光瞧了上去,片刻后,又將墨眸移了回來,轉向了她的芙面。
到底只是煙火,再璀璨也是轉瞬即逝。
彼時,欄下觀賞的人也漸漸散去,孟妱卻始終仰著頭。
沈謙之默了良久,道:“夜深了,回府罷。”
孟妱這才轉過身來,用紗袖遮著自己被燙傷的指尖,將桂花茶酥提到他眼前,“今日出去碰巧遇見一家茶肆里的桂花茶酥甚是好吃,知你愛吃,便買了來,你嘗嘗罷。”
對面的人遲疑半晌,緩緩接過了。
她又道:“你先回去罷,過會兒興許還有煙火要放,我想再等等。”
片刻的寂靜后,沈謙之開口道:“衛辭會留在下面守著。”
“早些回府。”
孟妱莞爾點著頭,看著他轉過了身去。他輕步從旋梯上走了下去,彎腰進了官轎,轎夫穩穩抬起轎子,緩慢前行,步步遠去,直至與幽深的夜空融為一體。
雨勢漸大,豆粒般的珠子“噼里啪啦”的打在地上,打在屋頂的青瓦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孟妱終于垂下了眸子,眼眶泛紅,兩頰的淚珠與水珠混在一起,從她的下頜流下,滴落在地。
她確實沒有聽清他那句話,可方才煙火的映襯下,她卻將他的口型瞧的清清楚楚。
那兩個埋在她心底令她惶惶不安的字,到底從他口中出來了。
他到底,還是要和離。
她顧不上指尖的疼痛,雙手掩面,終是哭了出來。
亭下不遠處站著的衛辭望著這一幕,捏緊了手中的傘柄,欲上前去,頓了良久,他還是沒有邁出步子去。
夫人的病,是大人。
靜謐的長夜里驟然發出一陣異響,他下意識將紙傘一擲,迅速抽出腰間的長劍,雙手握住,警示的四下環視。
一白色暗影劃破長空,待仔細看清后,不僅是衛辭,底下僅有的寥寥幾人皆被這動靜吸引的抬起了頭。
“妹妹,生辰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