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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來了每幾日漣漪女便醒來了。這人也就不再來了。
漣漪女清醒過來,只說筋骨酸疼得快要散架了。吃喝起居一切正常,沒看出半點大病初愈的衰弱,簡直就是飽睡了一覺,氣色看起來竟是煥發的。
亭亭和龍川這邊被外婆叮囑了無數遍,對于沉睡事件不要問漣漪女,半個字都不要提,外面更是萬萬不能說。
是個秘密么?龍川問。
對。外婆說:爛在肚子里也別告訴外面的任何人。
亭亭見漣漪女終于醒過來,早已大腦一片空白,只知道捧著一杯水趕緊扶她起來喝一口。
立在她背后的龍川卻用審視的目光望著漣漪女,亂發遮住大半的漣漪女的側臉,感覺這個外婆口中的秘密像一座煙霧繚繞之中迷人的深潭,此刻正撥開一些霧氣叫他看見潭水的一角,波光粼粼的水光簡直美得令人著迷。
可他只能止步于此了,很快的水汽升騰上來,白霧漸漸聚攏,潭水又消失了。他被擋在了迷霧之外,可他覺得,他不會僅僅止步于此的。
它已經讓他見了,就總有讓他看清楚的一天。莫著急。
漣漪女醒來之后,一切又恢復如常,亭亭照常與龍川去學校,沒有人再提她莫名昏睡的事。放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一陣風吹過,原本落在石板上的一小撮砂忽的被吹散了,石板光禿禿的,一粒也不剩。
生活又回到了生活里,夢境只屬于夢境。
很多事,一旦真的再也沒有人提起,就放佛從現實中消失了。什么都沒有在她們心中留下,每個人都如常的做著自己的事,放佛脫了線的風箏,離開地平線,遠遠的飛走了,真實感變得愈來愈稀薄。
當龍川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時,有一天,他獨自行走在桃花塢大街,正準備拐進巷子時,視線里有一雙手從昏暗之中伸出來,正向他招手。那是一扇舊式的向外敞開的扇門,木頭像風干的牛肉一樣看得見絲絲紋理。門上的鐵環生了銹,歪掛在那微微搖晃著……
那雙視線里不時擺動的手,有明顯的青筋突出在手背上,還有幾塊深淺不一的褐色斑點。
他記得這雙手。
龍川走過去,走進一半昏暗,門內的暗似乎沒那么明顯了,暗色褪去,他看見里面的人眼角堆起的皺紋,這些紋路令他感到熟悉,它們就像樹皮的紋理一樣,每一刻都是不同的。
他知道面前的就是漣漪女昏睡時,出入桃塢館的那個穿著青灰長衫的人。
只不過今天他沒有穿長衫,身上清爽的二藍色襯衫,袖口卷起來,腰間系一條帆布圍裙,另一只手上還拿了塊被染得五顏六色的抹布。
腳尖抵在門檻上的龍川正猶豫著要不要跨過去,他便笑著招呼著,來,進來看。眼神有和藹的光。那是雙修長的清冷的好看的眼睛,龍川想,即便它已經蒼老了。
龍川抬起腿跨了進去。似乎有著命運的牽引。命運的羅盤轉動時,出于當下的人們誰也不曉得自己會被帶往何處。只得任由齒輪慢慢的咬合,耳畔是轟隆隆的運轉聲,能做的只有跟著走。
他跨入那扇敞開的老木門時,應該還不到十歲。他當時還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將會跟這間昏暗的鋪子,這滿墻的木版畫,以及面前的這位老人緊緊捆栓在了一起。
從此以后,龍川開始叫鋪子里的老人為柳師傅,跟隨他學習木板年畫,一學就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