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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腰給我看看。”
亭亭便退后兩步,身體向后躺去,雙手輕輕觸到了院子里的石板地。
漣漪女叫她起身,又說,“我唱幾句,你跟著哼。”
低啞的嗓音唱了幾句裊晴絲……亭亭雖不清楚詞,但曲調在戲班里聽過,于是,很順的學唱了下來。
漣漪女滿意的點點頭,又拉過來看了看手,自語著:“嗯,是個唱戲的坯子。”然后抬起頭,對亭亭說,“以后跟我學戲。”
從這天起,亭亭便跟著漣漪女學戲。早起天未亮就要開始練功,貼著墻根坐在又濕又冷的石板上面撕腿。
“腿伸直,膝蓋別打彎!”漣漪女一邊訓著話一邊手持著小木棍在亭亭的腿上指指點點。
就這樣撕腿一耗就耗個二十分鐘。不要說二十分鐘,頭十分鐘兩條腿就已經麻木了,之后便是控制不住的抖動,膝蓋本能的想要彎曲,這時候,漣漪女手中的小棍便一下子揮下去,直打到整條腿重新顫抖著伸直為止。亭亭只得忍耐著腿上的一陣陣酸疼咬牙堅持下去。
等耗夠了時間,待要站起來時,腿已經完全沒了知覺,仿佛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一樣使不上半點力氣。盡管如此,這僅僅是一天功課的開始,接下來還要忍耐著巨烈的酸疼感繼續練習下腰,壓腿,繞著院子盤步,練習踢腿。
每一樣功,每一個動作,漣漪女都重新教一遍,每一個動作,都手把手的反復矯正。偏差一分一毫都是不允許的。
漣漪女尤其厭惡亭亭身上留有的以前戲班師傅的痕跡。
每次看見便不由分說的先打一頓再說,打完之后就指著搞不清狀況的亭亭,嚴厲地訓斥:“把你以前在草臺班子里學的那些不入流的東西都統統擦干凈,變回一張白紙,如果改不掉,你就廢了,我也教不了你什么!”
從今以后,你就是一張白紙,只準寫我教的字,其余的都通通擦干凈。
很長一段時間,亭亭只是重復練習基本功,漣漪女就在一旁看著,亭亭的動作稍有偏差,她手上的小木棍就落下來,直打到她不敢再犯錯為止。
那段時間亭亭著實挨了不少打,她時常半夜躲在棉被里流淚,也正是這時候,在偏門偷偷哭泣,被龍川看見的。
龍川的關心在她眼里就只是憐憫,她不稀罕。也知道世人無法理解她們這種人的苦。
漣漪女雖對她沒有什么情感交流,只當個小貓小狗一般養著,可亭亭仍然從心底感覺到與她是同一世界里的。雖生在不同時代,卻都是被父母棄養的苦命孩子,又同被賣到戲班小小年紀就嘗盡了世間最苦的苦。完全沒有童年可言,似乎一生下來便長大了。
漣漪女如此,亭亭亦如此。她們心里的苦與無奈,只有她們自己清楚,世人那些情感泛濫的同情,對她們來說等同于一種侮辱。
對亭亭來說,她想要的不是一份多溫暖的情感,而是一座不用風吹日曬忍受饑餓的避風港。
漣漪女給予的已經足夠了。因此,漣漪女希望自己做到的,對于自己生活的種種安排,是學藝也好,做雜事也罷,打也好,罵也好,亭亭都無條件的接受,默默的一一做到。
只要不讓她離開這座避風港,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在重復了不知多少遍一樣的踢腿,下腰,撕腿之后,她終于將舊式戲班的習慣一一改掉,將自己洗成了一張白紙。
漣漪女也終于滿意的點著頭叫她到面前來,對她說:“從今以后,你便是一張白紙,只準寫我教的字,以前的種種通通忘掉。”
漣漪女的這句話很神奇,亭亭真的開始逐漸忘記以前的事。
[雕花衣柜]
圓形的格窗透進來一束月光,芭蕉輕倚在窗邊。一道銀白的月光夢一樣的灑進幽暗的墻角,隱在暗里的衣柜的輪廓被勾勒出來,鑲嵌在門面上的各色寶石與貝殼在暗處散著美麗的光。
亭亭踮起腳尖,抓住高處的魚形門把,柜門緊緊密合,她用了些力氣,門應聲打開。月白的長長的水袖從幽暗里流瀉出來,垂掛在敞開的門緣,宛若一道月光,融在了月色里。
亭亭不由得睜大的眼睛,那雙美麗的黑色瞳仁染上了一抹柔色。
面前掛在衣柜里的是她從未見過的精致的戲裝。
紗一樣輕,綢緞順滑的料子。有褶子,霞披,長水袖,短水袖,百褶裙,軟子……顏色又是極雅致的,都是很淡很淡的綠色,粉色,水裙美妙的垂墜下來,月白色的衣襟上繡著小花,衣領處有蝴蝶飄飛……一時間,她竟看癡了。
她想,什么時候我才能穿上這樣的戲裝。
她不敢碰那些精美的褶子,霞披,只小心的取下一件綠軟子,披在身上,執起蘭花指,在鏡前做出身段,端詳著蒙了一層白霧后面自己的淺笑顏焉。
眼光流轉,顧盼著……忽然,女孩的動作停住了,她望住鏡面,慢慢湊過去,幾乎要貼近……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像望見了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