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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烏青鎮邊上孤兒院領來的,女娃的父親是個酒鬼,又好賭,欠了一身債把她賣給村里的老戲班作學徒。可現如今沒人聽戲了,舊式的戲班一個個都辦不下去了。最后,年邁的班主把這幾個小徒都送進了孤兒院。”
婆婆與老女人看起來年紀相差無幾,不過人老了之后,差個十幾歲,小孩子是看不出來的。
她們說話時,婆婆總是向前微欠著身,畢恭畢敬的樣子,彷佛舊式主仆般的,令人感到十分怪異。
老女人端詳完面孔,又看了看頭發,牙齒,耳朵,動作生硬的拉扯著女童直叫疼。最后執起她的雙手看了看,說:“是塊唱戲的料。薄命的丫頭。”
之后丟開手,好像端詳女童的過程已經耗盡她全部精力般的,煥然倒靠回了床頭的墊子堆里,瘦長的身形又隱入了厚重的床帳里看不見了。
過了會兒,又從幔布后面伸出了那只布滿藤莖的手,揮了揮說:“帶她上樓去吧。”
婆婆應了一聲,蹣跚著走上前,將掛勾上的帳子松懈下來又輕輕的拉上了一半。女童聽見婆婆囑咐她多休息,床里面嘆了口氣,隨即傳來床體吱扭的哀叫和棉被與衣料摩擦的聲響。
婆婆整理好床帳后,帶著女童輕手輕腳的出了門。朝墻邊的樓梯走去。
女童的面色雖看不出什么變化,卻始終緊緊攥住婆婆的手。暗色里婆婆低頭沖她寬慰地笑一笑,粗糙的手掌安慰般的不住地磨蹭著女童的小手。
她拉著女童上了窄小的樓梯,在經過了一陣輕微的木頭哀叫后,她們來到了二樓。婆婆在樓梯口喘著氣,女童先一步走進了二樓的房間。
嚴格來說并不是一間完整的房間,而是一間屋頂傾斜的低矮的閣樓。
然而與下面空蕩的臥室不同,這間小小的只有一扇歪扭的半窗透進光來的昏暗小屋里,卻陳設著梳妝臺,雕花衣柜,一座不大不小的紗帳床,窗下靠近床處還有一張小條案。
盡管四處落滿了灰,看起來卻比樓下更像個家。即使這里并沒有她的家。
這時,女童聽見身后平復了呼吸的蒼老的聲音說:“以后,這就是你的房間。”
據外婆說,養母以前住在閣樓里,后來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爬不動樓梯才搬下來的。
女童的閣樓里有一扇挨近傾斜的屋頂的小窗,透進來的光不足以照亮整個房間。
日光好的時候,可以一直延伸至地板上一條狹長的光線。大多數時候,僅夠薄薄的灑落在窗下的長幾。小閣樓總是整日陰暗的不見天日。
小窗原本透進來的光就不足以照亮整個房間,外墻上的爬山虎瘋長著遮住了一半窗口,拔掉了又長拔掉了又長。
有時大雨過后,倚著墻長的高大的芭蕉也會被一夜風雨吹得東倒西歪,寬大的葉片像一塊鮮綠的窗簾將小窗遮得嚴嚴實實。
女童經常一早起來,發現昏暗的閣樓里充滿了幽幽的暗綠的微光,原來是一整片芭蕉葉遮住了窗口。
晨光太稀薄,不能將肥厚的芭蕉葉打透,只得從葉片底下隱隱的透進來,綠幽幽的光,芭蕉葉片的紋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女童翻身坐起來,踩著板凳上了窗下的幾案,跪在案上推開了小窗。輕手扶正了芭蕉葉,一片沾滿了雨水的竹林出現在視野里。
以前竹林只延著后墻邊生長,與宅子之間有一條蜿蜒的石子路隔開,后來因為年久無人修繕,老竹子枯死了也無人處理,新竹子又旺盛的不管不顧的長起來,黃的黃,青的青,一路瘋長得淹沒了石子小路,占據了整座后院,幾乎要從木柵圍墻內蔓延出來。
一片青綠間夾雜了許多枯黃的后院,從樓梯望下去總沒有初春竹林該有的郁蔥和生命力,一看便知是座無人打理的荒園。
女童站在窗前朝下面望的時候,心里總會流出些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蕭瑟跟荒涼來。
有風的日子,竹林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隨著風的走向,一會兒傾倒向這邊,一會兒又傾倒向另一邊,像田地里的麥子,在還未變黃前隨風而起的麥浪。嘩嘩作響……
夜深的時候,她獨自躺在閣樓的小床里,在四面青紗的帷帳里聽著后院竹林的嘩嘩作響,感覺自己正躺在松軟潮濕的海邊,整夜聽著海浪在耳邊一聲一聲的襲來……
沙灘空曠,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她自己跟海,還有一點一點逐漸被海水侵蝕的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