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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這樣的動靜驚醒了本就睡的不熟的人。傅桓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架勢。他太了解尹蘿,自然知道她露出這樣的神情時心里在想什么。傅桓撐著床坐起一些,叫了洛熒的名字,“你先出去。”
洛熒有一點遲疑,她并不想把傅桓留在這么危險的女人身邊。
“洛熒,你出去。”傅桓聲音發沉,“我和尹小姐,有話要說。”
“我們有三年多沒見了吧。”待洛熒離開,尹蘿走到傅桓身邊,扶他坐穩一些,順便拉住他的手,“你想我么?”
傅桓視線低垂,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你一定在想我,不然,怎么會瘦這么多。”尹蘿的手滑過傅桓臉頰,眼睛里流露出一絲心疼,“身體怎么樣了?秦越那個沒用的家伙,還沒有把你治好么?”
“已經好了。”他側開頭,躲過她的手。
“騙子。”尹蘿的手順勢落在他肩膀,目光炙熱,“你昨天在宴會廳暈倒,我知道。”
傅桓沒有說話。
“我想立刻來看你的……可是……”她垂頭,笑了笑。“傅桓,你可真傻。當初,明知是圈套,明知我在害你,又何必去——”
“都過去了。”他聲音平淡,仿若置身事外。“尹蘿,你我已兩不相欠,再無關聯。”
“沒有了么?”尹蘿握緊他的手,十分用力,看著那人因疼痛而迅速慘白的臉頰,她沒有松手,“我看見那件禮服了。你還是把它做了出來,卻給別人穿。那是為我量身定制的衣裳,我的尺碼、我的喜好,你是故意讓別人穿給我看的么?你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報復我么?”
傅桓覺得自己的骨頭要被她捏碎,可他沒有出聲,只是緊咬嘴唇,安靜忍耐。
“洛熒……洛熒……連名字都和我那么相似。傅桓,你是在尋找我的替代品,對么?”
躲在病房外偷聽的洛熒只聽到了這里,就被迎面而來的護士嚇得若無其事的走開。
她坐在花園里把偷聽來的信息反復分析了好幾次,然后得出了這個故事的梗概。
傅桓大概是喜歡過這個叫做尹蘿的姑娘,帶她來參加過宴會,還為她定做了那身美的令人炫目的禮服。可是后來不知發生了什么,尹蘿為傅桓設了個圈套,害他受傷。此后傅桓身體就成了現在這樣,性情也成了現在這樣。
梳理出這些事實之后,洛熒忽然覺得特別心疼,也特別懊悔。
她很早的時候就認識傅恒了,要是能早點跟著他去見他哥哥,事情會不會因為她的存在而有一點點變化?
洛熒也不知道自己在花園里坐了多久,直到身后傳來腳步聲音。她回頭,看見傅桓慢慢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尹小姐走了?”她問。
傅桓點了下頭。
洛熒忽然不知該說些什么。她其實很想安慰傅桓,卻又不能明白的告訴人家,我偷聽了你們的對話。
“尹蘿的話,讓你難過了么?”傅桓突兀的開口,聲音里有一絲歉意。“抱歉。”
洛熒一愣。難道偷聽被發現了?
“那身禮服是我為尹蘿設計的,請求蘇杉幫忙修改剪裁,想作為她二十二歲的生日禮物。可惜,我們并沒能在一起走到她二十二歲的時候。”他的聲音很平靜,可洛熒似乎能從這樣的聲音背后聽出那人曾經炙熱濃烈的情感。
“讓你穿它,是因為你穿上很好看。蘇杉說衣服是有生命的,總關在黑屋子里體現不了它的價值。”傅桓轉頭看著身邊的姑娘,夕陽之下,她望著自己的目光也被染成金色,格外溫暖耀眼。“我沒有把你當作誰的代替。于我而言,尹蘿是不可替代的。你也是。”
尹蘿帶給他深刻的愛戀和殘忍的毀滅,他刻骨銘心。
而洛熒,她給他的溫暖和艷麗,亦獨一無二,不可復制。
其實自始至終,洛熒的關注點都不在自己是否成為了替代這個問題上。可聽他這樣說,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成為了不可替代的人,洛熒仍是覺得異常開心。她低下頭笑著,很久都平復不下來。
傅桓就靜靜看著她,目光漸漸柔軟起來。
洛熒這個姑娘,簡單的有點傻。他總是能輕易的看到她發自內心不可掩飾的欣喜,她那么容易滿足,被他記得名字、被他握住手、被他在意、被他說不可替代,凡此種種不值一提的小事,都能讓她開心很久。
傅桓發現,自己居然莫名其妙的,很愿意讓她開心。
然而,他也很清楚的知道,現在的自己能帶給她的,大多數還是不開心。
洛熒笑嘻嘻的沉醉了許久才回過神,覺得起了風,就問他是否要回去。
“再坐一會兒吧。”傅桓看著夕陽,目光渺遠。
洛熒不忍心打攪,就炮灰病房拿了大衣和毯子,回來將他包裹好。
“傅桓啊,你也是有生命的。”她將柔軟的毯子蓋在他腿上,順勢拉著他的手臂蹲下來,仰頭望著他,“所以,也不要把自己關在黑屋子里,太可惜了。”
這么漂亮的人,站著坐著都是一幅畫,就應該多出來曬曬太陽,讓人多看看。
傅桓沒有看她,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許久后才開口,“我記住了。”
傅桓在醫院住了一周左右,然后得到醫生的允許,回莊園休養。洛熒仍是每日陪伴,變著花樣做好吃的。每天除了為傅桓做飯之外,洛熒的樂趣就是在莊園里閑逛玩耍。
這天中午傅桓睡著之后,洛熒便去跟著管家摘葡萄,一玩就忘了時間。傅桓醒了沒見她,便一路找過來,原本也只是看看她,后來居然被她興奮的模樣弄的有了興致,和她一起摘了葡萄,讓莊園里的老仆人教他們釀酒。
采摘、去蒂、鹽水浸泡、灑糖攪拌、裝瓶。兩人忙了一整個下午,裝了許多瓶果肉果皮混合的東西。
“這樣就可以了?”洛熒看著眼前的瓶子皺眉。
“二十一天之后酒就釀成,會有人幫你過濾皮肉,然后封存。存的越久,酒味就越濃。”傅桓遞給她一張紙,“寫一個常住的地址,三年之后,我會讓人把這酒送給你。”
洛熒愣了一下,“為什么要現在寫地址呢?你覺得三年之后,就找不到我了么?”
傅桓也是一怔。
“這酒是我們一起釀制,我也希望,到時能與你一同品嘗。”她看著他的眼睛,第一次不曾躲閃,然而視線交匯那一刻,卻是對面的人移開目光。
“抱歉,我不能喝酒。”他聲音淡淡,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
這倒也是,他的身體自然是不能飲酒的。可洛熒所言分明是醉翁之意,她也知道傅桓明白她的意思,更知道那人是刻意回避。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暗自懊惱自己太心急。
“洛熒。”靜默許久之后,那人慢慢起身,夕陽下剪影修長,他的手指輕輕劃過桌上酒桶,聲音里有著不易察覺的波瀾,“我希望,彼時你能找到真正值得的人,與你共飲。”
傅桓并不怕到時找不到她,而是怕,到時他已不在。
那么這一桶酒便算作他的禮物,隔遙遠時空,送上略帶遺憾的祝福。
只盼那時她仍能記得,曾有一個人,是她年少時試圖接近,卻被莫名疏遠的。
盡管她不會知道,那個人曾因為她的接近而懷有多大的驚喜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