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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宓情不自禁地倒抽一口氣,兩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唇。
唐墨辰立即直起身子,一貫深邃平靜的星眸中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震驚。然而不過一瞬,他便沉默地站起身,不理會任何人,步履沉重地向龍榻一步一步地邁進,周身的氣息隨著步伐的推進而一點一點冷凝。殿內寂然無聲,所有人都不敢發出一點聲響,所有目光全都凝聚在他一人身上。
須臾,他終于站在了龍榻前,靜靜地凝視著唐煜明略顯猙獰的遺容,思緒無法自控地飄遠。
這張臉上曾帶著君臨天下的威風,神采飛揚地指點江山。
這張臉上曾現出劍指蒼穹的氣魄,勇猛無畏地馳騁疆場。
這張臉上曾有過贊許、慍怒、驕傲、不滿,帝王的威儀掩不住一個父親的慈愛。
如今,這張臉上再不會出現任何神態。
唐墨辰呆呆地在父親的遺體前重重地跪下,腦海中不停地閃回著過去的畫面,眼中似有酸澀之感。
但是,此刻,還不是他放任悲傷的時候。
他面無表情地伸出右手,輕輕覆上唐煜明的面容,為他合上雙眼,輕聲道:“父皇,兒臣回來了。父皇放心,兒臣定會為你報仇!”
殿內寂靜無聲,因此縱然他的聲音低沉沙啞,他的話仍舊被殿內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一時間,殿內人均微微一怔,各懷心思。
唐墨辰微昂著頭,逼回眸中澀意,從容起身。再回過身來,面對殿內神色各異的眾人,他又恢復到素日里貴胄天成、光芒萬丈的皇太子,帶著與生俱來的光輝睥睨天下。他緩慢地掃視著殿內眾人,最終將目光停留在洪斐身上,平靜地開口道:“洪御醫既然在這兒,想必陛下生前是由洪御醫診病的,那么你便說說陛下的病情吧。”
洪斐哆哆嗦嗦地顫抖著,伏身于地,不敢抬起頭來:“回……回殿下,陛下是……陛下是暴病而亡,臣也無能為力,還望殿下恕罪啊!”
唐墨辰面無波瀾,淡然反問道:“我問你陛下的死因了嗎?”
洪斐發抖的身子登時僵住,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絲絲恐懼。
殿內悄然蔓延著一抹冷凝,于是,霍雅雄及時地圓場道:“回殿下,陛下他……”
“既然洪御醫無法回答我的問話,”而唐墨辰卻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霍劍雄的解釋,“金公公日日侍奉陛下,想必最清楚陛下的病情了。金公公,你來告訴我,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金倫迎視著唐墨辰深不見底的眼眸,立即明白了他眸中的深意。于是,他先是不疾不徐地向唐墨辰一揖,接著不慌不忙地開口道:“回殿下,陛下近來身子雖然不適,但今早精神還是好的,直到聽到殿下在宣州病重的消息,陛下的病情確實惡化反復了。不過,皇后娘娘和霍側妃很快先后來到九天殿照顧陛下,而陛下也在申時清醒了過來,霍側妃還伺候陛下用了藥。接著,宇文小姐求見陛下,霍側妃便回避了,陛下還和宇文小姐說了好一會兒話。宇文小姐大約是在申時三刻離開的,之后便是老奴陪著陛下在殿內休息。酉時沒過多久,皇后娘娘、霍丞相和霍大人便一起來探望陛下了,陛下和丞相不過聊了一盞茶的工夫,陛下便開始咳嗽,因此,皇后娘娘便急忙派人去煎藥。酉時還未過半,霍側妃來了,給陛下送藥的內侍不久也來了,霍側妃替陛下試過藥后,皇后娘娘便服侍陛下用藥。然而陛下用了藥后,咳得更加厲害,幾句話還未說完,便……便……”
金倫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唐墨辰卻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時沉默無言。殿內又響起了霍皇后低低的啜泣聲,宇文宓和霍雅瀾不約而同地黯淡了神色。
良久,唐墨辰才慢悠悠地問道:“這么說來,金公公一直陪在陛下身邊,可以確定并無可疑之人靠近過陛下,陛下也不曾誤服過任何東西?”
金倫肯定地回答:“回殿下,正是如此。”
唐墨辰沉吟片刻,忽然目光犀利地看向霍雅瀾,問:“霍側妃今日幫父皇試過藥?霍側妃一直如此嗎?還是……僅僅是今日?”
霍雅瀾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她沒想到,自己竟因一個下意識的舉動而引火燒身。面對唐墨辰,她既無法解釋,又無法自證清白,只能硬著頭皮正視他沉靜的雙眸,避重就輕道:“回殿下,臣妾今日的確曾為父皇試藥,但是臣妾試藥后直至此刻都安然無恙,想來那藥并無問題,請殿下明察!也許父皇駕崩與那藥并無關聯!”
“并無關聯?”唐墨辰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再開口,聲音不覺拔高,“若霍側妃當真覺得‘并無關聯’,又怎會做出試藥這等多余之事?”
氣氛再次冰冷下來。霍雅瀾有苦不能言,霍蒼瀾卻慌亂了起來:“表兄,姐姐替姑父試藥是好心,她斷沒有害姑父的心思,請表兄不要輕易下定論,莫要冤枉了姐姐!”
“哦?霍側妃是好心?霍大人,那么你來解釋解釋,為何霍側妃要親自為陛下試藥?”唐墨辰嗤之以鼻,冷冷地反問道。
霍蒼瀾一噎,心虛地無言以對。但他始終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姐姐身陷危境,便求助般的望向霍劍雄。
霍劍雄撇了姐弟二人一眼,斟酌著開口道:“雅瀾的行為確實古怪了些,難怪殿下會懷疑她。”
霍劍雄的話音未落,霍蒼瀾已難以置信地瞪著他,憤憤不平地嚷道:“爹!怎么連您也不相信姐姐?”
“不過,”霍劍雄并不理會他,高聲蓋過了他的指責,“雅瀾并沒有理由謀害陛下啊,她如今已是殿下的側妃,是皇室的媳婦,而且雅瀾自小便傾心于殿下,此事眾人皆知,若她真要做什么,恐怕也是為了……”
霍劍雄聰明地不再繼續說下去,卻足以讓殿內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打著寒顫——他這是要將罪責推向唐墨辰啊!
唐墨辰如何不知他在打著怎樣的算盤,但他不急不惱,漠然地笑著,不甚在意地應道:“丞相此言是在暗示,是我指使霍側妃謀害父皇嘍?”
“臣不敢。”霍劍雄面不改色,冷靜地否認道,“若殿下果真懷疑那藥有問題,為何不細細盤問那送藥的內侍?畢竟他將藥送來后,除了雅瀾和皇后娘娘,再無人碰過,殿下總不會還懷疑,是娘娘動了手腳吧?”
霍皇后倏然抬起頭,婆娑的淚眼中閃過一絲震悚。
而唐墨辰的目光直接掃向殿門處,順勢發問道:“金公公,送藥來的可是那人?”
金倫立即答道:“回殿下,正是。此人名叫葉堯,在九天殿后廚當差,是四個月前調入九天殿的,陛下的藥一直是由他負責的。”
唐墨辰步履平穩地走向正在瑟瑟發抖的葉堯,在他面前停下腳步后,沉聲道:“陛下的藥可是你端來的?”
眼見唐墨辰懷疑到自己,葉堯的心頓時懸了起來,甚至害怕地連話都說不利索:“回……回……回殿下,是……是的,金公公說的都……都是實……實情。”
“哦?既然如此,你來告訴我,為何陛下喝了你送來的藥后就駕崩了?”唐墨辰的唇邊忽然浮起一抹玩味的笑。
葉堯的臉上頓時血色全無,蒼白得駭人,他戰戰兢兢地辯解道:“殿下,奴才……奴才……奴才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唐墨辰淡然一笑,輕聲道:“莫非,是你在陛下的藥中下了毒?”
“殿下饒命啊!”葉堯登時恐懼地大聲求饒,“此事與奴才無關!奴才什么都不知道!殿下饒命啊!殿下饒命啊!”
“饒命?你若無辜,又何必求我饒命?”唐墨辰收起所有神情,居高臨下地蔑視著伏地求饒的葉堯,狠厲地反問,“你既求饒命,那便去黃泉路上,求陛下饒命吧!”
話音未落,他已順手抽出隨身攜帶的佩劍,直插葉堯的胸膛。頃刻間,葉堯胸前血流如注,唐墨辰再抽回佩劍,葉堯睜著眼睛,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命嗚呼。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皆是大驚失色,霍雅瀾自小養尊處優,從未見過如此陣仗,一時驚嚇得尖叫連連;而霍皇后看見滿地鮮血,也不禁感到頭暈目眩,險些昏厥。
宇文宓的視線雖被唐墨辰高俊的身影擋著,但也想象得到那會是怎樣一個血腥的場面,便偏過頭去,極力忍住胸腹中泛起的不適。然而不消片刻,她便被溫熱的懷抱環在身前,扶著她站起身,并聽到安撫般的溫柔話語低低地傳入耳際:“別害怕,不要看。”
宇文宓的心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她聽話地微微點了點頭。接著,她又聽到唐墨辰淡淡地對還跪在她身邊的黃銀濤說:“銀濤,你也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