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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劍雄明白她其實已在心中默許,便繼續低聲說道:“若陛下病重不能理政,又沒有太子監國,皇后可垂簾聽政。”
殿內一片寂然,霍劍雄的聲音雖輕,卻仍然讓殿內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瞬時,他的話如驚天霹雷,震得在場之人目瞪口呆,寒顫連連。
“你……你說什么?”霍皇后倏然睜開雙眸,驚恐地瞪著依舊淡然的霍劍雄,雙唇顫抖。
“國不可一日無君。”霍劍雄對眾人的驚異目光熟若無睹,只目不轉睛地攫住霍皇后閃爍的眼眸,平靜卻堅決地說,“如今陛下駕崩,太子遠在邊關,早朝無人主持,遲早會引人懷疑。因此,皇后娘娘必須垂簾聽政。”
“不……不可!”霍皇后難以置信地搖著頭,一步一步緩緩地向后退,“大曜自開國以來,從未有皇后臨朝的先例,先皇后賢德的美名為世人傳頌,尚且未曾干預朝政,我又怎能破了這個規矩?”
與她的害怕和不安截然不同,霍劍雄步履沉穩,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沉聲道:“如今乃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事,娘娘,切不可迂腐!更何況,娘娘這樣做亦是為了遠在邊關的太子殿下。大宛狼子野心,本就虎視眈眈,若是讓他們聽說朝中出了事,他們是否會首先向身在宣州的太子殿下發難?殿下玉體有恙,難道還要讓他分出精力去提防大宛嗎?”
“可是……”果不其然,霍皇后雖然仍未答應,卻明顯地動搖了。
霍蒼瀾亦趁勢極力勸說道:“姑母,您可要三思啊!如今,整個大曜的前途命運,還有表兄的平安都握在姑母手中啊!”
霍皇后死死地咬著下唇,不知所措地顫抖著,心中矛盾地斗爭著。
霍雅瀾忽然使勁拉了拉霍蒼瀾,惱火地高聲斥責道:“你胡說什么?添什么亂?母后怎能做這樣的事?”
“姐姐,究竟是誰在添亂?”霍蒼瀾不客氣地反擊道,“難道你真的要將表兄置于危險之中嗎?你想讓表兄死嗎?”
霍雅瀾瞠目結舌地瞪著霍蒼瀾,一時啞口無言,此時卻又聽霍皇后驚聲尖叫起來:“住口!住口!不要再說了!不準再說了!我不要辰兒有事!我不能再失去辰兒!不要!不要!”
“妹妹!妹妹!”霍劍雄連忙扶住霍皇后,一邊竭力安撫她,一邊狠狠地瞪了霍雅瀾一眼,溫聲說,“別胡思亂想了,雅瀾不懂事,她只是胡說的。”
霍雅瀾正想辯駁,卻又立即被霍蒼瀾阻止。再看看霍皇后瀕臨崩潰的模樣,她最終還是忍住了即將出口的辯解。
“妹妹,你放心,辰兒無事,只要你肯聽我的,我可以確保辰兒安然無恙。”霍劍雄柔聲蠱惑道,眸中隱隱地藏著滾滾暗流。
霍皇后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說:“哥……哥哥,我答……答應你,你要幫我,幫我……辰兒……我只有辰兒了……”
霍劍雄大喜過望,但他面上仍不動聲色,甚至做出焦慮之態,不住地點頭應允道:“好,好,別擔心,我們都是一家人,辰兒不僅是我的外甥,更是我的女婿,我怎會不顧慮他呢?”
而他眸中一閃而逝的喜色卻沒有逃過霍雅瀾的眼睛。忽然,她的心如停止跳動一般,寒意從心底開始蔓延,并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一眾皇子皇妃莫名其妙地被召入宮中,各宮門處及九天殿前突然增多的侍衛,還有方才緊緊跟隨著監視她的內侍們……一連串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實驀地相互聯系起來,結成了一張巨大卻清晰的網,讓她頃刻間想明白了這當中的起承轉合。
原來,一切都是霍劍雄布的局。
增加駐守宮門的侍衛,確保宮內的穩定,這對于掌管兵部又出身行伍的霍劍雄來說,易如反掌。
唐煜明猝然離世,唐墨辰遠在宣州,而留在京城的唐墨宇三兄弟又遭軟禁,無疑是為了在霍劍雄借霍皇后的名義接管朝政前無人可以名正言順地阻攔。
難道,他真起了謀權篡位之心?
甚至,就連霍煜明的離世,也難免讓人心生疑竇——怎會如此湊巧?
霍雅瀾的身子微微發抖,臉上一片蒼白,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霍皇后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源源不斷地涌出眼眶。
“別擔心,你只消掩藏起悲傷,做做上朝的樣子就是了,其他的,由我來處理。”霍劍雄的聲音愈發輕柔,神情雖極力克制,卻再也看不出悲戚。
“母后,不可啊!”霍雅瀾拼命懇求道,迫切之情溢于言表,“母后教過兒臣的,身為皇家之媳,要謹守本分,不可亂了規矩啊!”
而霍皇后只是垂著頭,低聲無助地抽泣著。
霍蒼瀾忙不迭地拉住激動的霍雅瀾,厲聲說:“姐姐,姑母還在為姑父難過著,你就少說幾句,別再惹姑母心煩了!”
但霍雅瀾根本不理會他,繼續不管不顧地沖霍皇后大聲喊道:“母后!您萬萬不可如此做啊!大曜立國數十年,從未有過皇后干政的先例!母后,您想想殿下,萬一殿下知道了,他會如何想?他會埋怨母后的!”
不待霍皇后說話,霍劍雄便劈頭蓋臉地對霍雅瀾斥責道:“皇后娘娘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殿下,殿下若是知道,只會感念娘娘的良苦用心,怎會埋怨娘娘?你這孩子平日里任性妄為也就罷了,怎么在這關鍵時刻,還這么不懂事呢?”
“我……我……”霍雅瀾百口莫辯。她并無證據來驗證自己的猜測,何況當真霍劍雄的面,又不能將自己的疑慮明明白白地告訴霍皇后,縱使心急如焚,卻也無計可施。
然而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了兵刃相撞的打斗聲,而且聲音越來越近,似乎正向殿門靠近。
“怎么回事?”霍劍雄警覺地皺起了眉,旋即吩咐道,“蒼瀾,快去看看!”
“是!”霍蒼瀾領命,一臉嚴肅地向殿門走去。但他還未來得及打開殿門,便聽到一個頗為陌生的男子的聲音憤然傳來——
“爾等都識得太子殿下,怎的如今殿下來了,卻要阻止殿下覲見陛下?難道爾等想要造反嗎?”
聽罷,殿內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地望著彼此。
霍劍雄似乎在何處聽過那個聲音,但他顧不得細細思索,卻不得不考慮著另一個問題——那人口口聲聲說唐墨辰回來了,這如何可能?
短暫的驚異過后,霍雅瀾欣喜若狂地跳起來,飛奔向殿門,興奮地喊道:“是殿下!殿下回來了!”
霍劍雄的面容一緊,立即高聲命令道:“蒼瀾,拉住她!”
霍蒼瀾迅速反應,毫不含糊地反手一把抓住從他身旁經過的霍雅瀾,并牢牢地控制著她。
“霍蒼瀾你做什么?我可是你姐姐!快點放開我!”霍雅瀾又驚又怒,奮力地掙扎著,卻無法掙脫霍蒼瀾鐵一般的桎梏。
“霍雅瀾,你糊涂了嗎?”霍劍雄怒斥道,他的臉色也因憤怒而變得鐵青,“你要去開門,那你可弄清楚了來人是誰?太子明明在宣州,怎會此刻出現在宮中?外面那人說是太子回來了,便真的是太子回來了嗎?若是他們找人假扮太子,意欲圖謀不軌,一旦你貿然開了門,我們這些人便會全部沒命,到那時,你還負得起這責任嗎?”
“父皇!兒臣已回到京中,有重大軍情要稟報父皇,請父皇恩準兒臣入殿面奏!”正當霍雅瀾欲言又止、焦急不已時,殿外又傳來一人的呼喊聲——正是唐墨辰無疑!
“辰兒!真的是辰兒!雅瀾,快去開門啊!”霍皇后欣喜萬分,眸中一片光亮,仿佛又活過來一般。
殿外的打斗聲依舊未停,且大有越演越烈之勢。于是,霍劍雄再次趁勢阻攔道:“娘娘請三思!如今雖然證實了的確是殿下本人,可為何外面仍是一片打斗?莫不成是殿下遭到了脅迫?情勢不明,我們不可不小心謹慎啊!”
霍皇后心急如焚,卻也不由得再次動搖起來。與此同時,霍雅瀾仍不能擺脫霍蒼瀾的控制,一時氣憤異常,口不擇言地指責道:“丞相大人,你為何屢屢阻止殿下入殿?難道你是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害怕殿下揭穿你嗎?”
霍蒼瀾一驚,下意識地偷偷看了看霍劍雄,見他火冒三丈的模樣,連忙高聲責備道:“姐姐,你瘋了嗎?你怎能這樣和爹說話?爹做事小心翼翼,還不是為了姑母和我們一家的安全嗎?快向爹認錯!”
正當霍氏父女爭執之時,忽然傳來“吱呀”一聲,殿門緩緩開啟,殿外的打斗聲愈發清晰起來。殿內幾人均是驚訝地向外看去——原來是金倫趁著幾人不留神時,悄然退到門邊,打開了殿門。接著,殿內殿外又聽到他的尖聲呼喊:“陛下有旨,宣太子殿下入殿覲見!爾等還不快快放下兵器,迎殿下入殿!”
透過敞開的殿門,霍雅瀾這才看清了殿外的情形——打斗聲戛然而止,守在殿門外的侍衛紛紛放下兵刃,自動退到兩側,讓出一條路來。然而,原本干凈整潔的地面上此時卻橫躺了幾人,甚至還染上了片片血污。而在那條道路中間,唐墨辰一襲白衣勝雪,在茫茫黑夜中分為耀眼,他目光如炬,臉色卻陰冷。他右手持劍,左手卻牢牢地牽著一個身形瘦小的藍衣少年。他們在幾人的護送下,一起向殿內走來。
直到他們踏入殿內,離得近了些,霍雅瀾才看出,那藍衣少年竟然是女扮男裝的宇文宓,不禁怔忪片刻。
隨唐墨辰和宇文宓一道入殿的,還有個模樣俊逸的侍衛——此人便是衛軍右營偏將軍黃銀濤。待三人入殿后,金倫便也跟著踏入殿內,并將殿門緊緊關閉。
唐墨辰停住腳步,一言不發地環顧著殿內眾人——離他最近的是霍氏姐弟,霍雅瀾神情欣喜,眼中隱隱泛著點點淚光,此時,霍蒼瀾早已默默地放開了他的姐姐,望著他的目光有些閃爍,還有些復雜;殿門旁的另一側,是一個眼生的內侍,老老實實地跪著,低著頭不敢迎視唐墨辰的視線;再向前看去,御醫洪斐面向龍榻跪在地上,身子卻扭轉著看向唐墨辰;他的身旁站著的便是兩眼通紅、面容憔悴的霍皇后,凝視著唐墨辰的眼神既歡悅又哀傷;霍皇后身旁站著的是霍劍雄,他的神情鎮定如初,不辯悲喜;最后,唐墨辰將目光移向龍榻,只見唐煜明安安靜靜地躺著,對于他的到來毫無反應。
于是,唐墨辰輕輕放開宇文宓的手,一撩衣擺,恭敬地跪了下來,叩拜道:“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宇文宓和黃銀濤也緊隨他跪地請安。
但他們卻沒有得到唐煜明的任何回應,殿內一時鴉雀無聲。
直到霍雅瀾倏然開口,哭泣著打破了殿內詭異的寧靜:“殿下,父皇他已經……已經駕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