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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宇文宓伏下身,長久地叩拜。
唐煜明微瞇著雙眼,沉聲道:“你想去看望太子?”
宇文宓的呼吸驀然一窒——事到如今,再無隱瞞的必要了。她并未起身,大方卻堅定地承認道:“是,民女愿以侍女的身份去照顧他、陪伴他,直到他康復為止。”
“宣州是你宇文氏的族地,你若想去,盡管去就是了,何必來求朕呢?”唐煜明緩緩起身,犀利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宇文宓。
宇文宓依然跪伏著,卻仍能感受到唐煜明的視線猶如大山一般沉重地壓迫著她。她努力穩住心神,力持平靜地說:“宣州雖是我宇文氏族地,且宇文家在當地略有聲望,但自八年前,先父率眾歸附大曜時,宣州便是大曜之國土,宇文氏亦是陛下之子民。何況太子殿下如今在行軍大營中,由數千將士護衛著,軍營不比行宮或驛館,若非陛下恩準,民女身為女子,是萬萬不能出入的。”
唐煜明一動不動地看著她,良久,終于長嘆一聲,聲音低沉地說:“丫頭,起來吧。”
宇文宓大喜過望,倏然直起身,驚喜地問:“陛下恩準了?”
而唐煜明卻不容抗拒地說:“先起來。”
宇文宓微愣,卻也不敢不從,乖順地站起身來。
“你當真如此憂心太子?”唐煜明輕聲問。
宇文宓眸光微動,默默地低下頭,柔聲應道:“是。”何止憂心,她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即飛到他身邊。
唐煜明靜靜地望著她片刻,然后慢慢地移開了目光,幽幽地說:“其實,兩年前季氏父子前來求朕賜婚時,朕并不想答應他們,可朕又無法為了辰兒拒絕他們。”
宇文宓有些不明所以,便靜靜地望著唐煜明,并不接話。
“后來,朕看辰兒為了你竟然那般慌亂失措,朕十分生氣——辰兒已經為了你而做過多次傻事,而他又是大曜未來的主子,若是將來他為了你而不顧江山社稷,朕豈不愧對列祖列宗、愧對天下百姓?于是,朕覺得把你賜給季璟瑞,讓你遠離辰兒,才是為了辰兒好。不過,朕卻沒想到,你竟然如此剛烈。”唐煜明驀地自嘲般地笑了,繼續道,“如今看來,似乎是朕錯了。鬧到如今這般境地,你和辰兒都會怪朕吧?”
“民女一直相信,冥冥中萬事萬物皆有定數,鬧到如今這般境地,只能說是造化弄人。況且都過去了這么久,民女早已淡忘了發生過的事,更不敢埋怨陛下。陛下是太子殿下敬重的父皇,民女以為殿下也必不會責怪陛下的。”宇文宓豁達大度,卻淡淡地勾了勾唇角,笑容很是苦澀。
“哈,你不必為辰兒解釋了,朕還能不了解這個兒子的脾性嗎?”唐煜明不甚在意地低笑一聲,望著宇文宓的眼眸中不禁多了幾分慈愛,“好了,快回去準備吧,明日一早可就要出發了。”
須臾,宇文宓終于回過神來,欣喜若狂地確認道:“陛下,您……您真的恩準了?”
“嗯,朕準了。”唐煜明慈祥地笑著,欣慰地感慨道,“丫頭,你是個好姑娘,辰兒有你真心相待,也是他的福氣了。記住,好好照顧他。”
宇文宓莞爾笑著,眸中閃爍著堅定不移的神采:“陛下請放心,宓兒會的。”
辭別唐煜明,退出九天殿,宇文宓腳步匆忙地向外走。然而才走下九天殿外的漢白玉臺階,腳步又驀然頓住——在她面前,紫衣女子背身而立,身影端莊冷寂。宇文宓輕而易舉地認出了她的身份,面色不禁沉了幾分,輕聲上前兩步,有禮地問候道:“見過霍側妃。”
霍雅瀾慢悠悠地轉過身來,唇邊勾起一抹輕慢的笑容,說:“宇文小姐真是好本事,竟能來去自如地出入九天殿,求得父皇見面。”
“霍側妃見笑了,陛下仁厚,才給了宇文宓這個面子。霍側妃若無吩咐,宇文宓還有要事在身,便先行告辭了。”宇文宓一笑置之,便欲離開。
“站住!”霍雅瀾低喝一聲,快步走到宇文宓面前,盛氣凌人道,“跟我來。”
宇文宓默默地嘆了口氣——看來此時不與她糾纏一番,自己實難安然離開。也罷,她們之間的心結結了三年,也是時候解開了。于是,宇文宓一言不發,跟著霍雅瀾一道離開了九天殿。
遠離了九天殿,霍雅瀾帶著宇文宓沿著蜿蜒的石子路向西南走,最終來到了盆景群中一處僻靜的角落里。宇文宓依稀認得,此處里宮墻不遠,順著這條路再向北走,便可到達吉星門。
這里鮮少有人經過,宇文宓不禁怔忪,好奇地問:“霍側妃帶我來此處,不知所為何事?”
“這里無人攪擾,正適合交談。”霍雅瀾冷笑一聲,回過身來,目光犀利地盯著宇文宓,毫不客氣地問,“說,你進宮究竟所為何事?”
“我聽聞陛下因為得知殿下的病情而氣血攻心,竟至昏倒,正好府中藏有一盒上好的北山靈芝,便想著將它進獻給陛下,好讓陛下盡快康復。”宇文宓誠實地回答。
霍雅瀾嗤之以鼻,冷笑一聲,道:“哼,你倒是好心。”
宇文宓緩緩地抬起頭,溫和地直視著霍雅瀾冰冷的眼眸,平靜如水地反問道:“霍側妃不是也因此才進宮照顧陛下的嗎?你我所求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所盡之力不同罷了。”
“呵,你還真是能言善辯啊,”霍雅瀾氣結,沉聲質問道,“可你有何資格與我相提并論?論輩分,陛下乃我夫君之父,我當稱他一聲‘父皇’;論血緣,陛下是我姑母之夫,我應喚他一聲‘姑父’。我入宮照顧陛下,不僅盡了兒媳應盡的責任和義務,還出于侄女的孝道,天經地義。你呢?你有何身份資格入宮見陛下?還是說,你以為你有太子殿下寵著愛著,便可為所欲為了嗎?”
“霍側妃所言不差,我的確毫無資格,而且我無依無靠,更遑論仗著他人的威勢。”宇文宓情緒低落地答道,“身為大曜子民,為陛下分憂乃分內之事,我即便說了這些個空話大話,霍側妃也未必相信。我想說的是,我擔憂陛下,其實緣由與霍側妃一樣,都只因他是自己所愛之人的父親,如此而已。”
霍雅瀾頓時僵住,臉色蒼白地瞪著面色安寧如初的宇文宓——三年了,她們從未開誠布公地談過那個人,如今宇文宓竟然可以輕描淡寫地說起此事,仿佛只有她一人心懷芥蒂似的,真是可笑!于是,她怒不可遏地喝道:“住口!我說過,你沒有資格與我相提并論!”
宇文宓不懼她的憤怒,執意道:“八年前,我初入京城,在白虎門外被霍公子戲耍,困于驚馬之上,是太子殿下恰巧經過,救下了我。后來,霍側妃帶我入宮覲見皇后娘娘,我被宮娥獨自留在出宮的路上,迷路之后誤闖凌霄殿,從此與殿下真正結識。再后來,他教我騎馬,我有幸成為他的伴讀,跟著他一起在鐘先生門下讀書,便在不知不覺中傾心于他。只是,那時我還年幼,根本不懂這依賴之情究竟為何物,也看不懂霍側妃對他的在意。直到先父匆忙離世,他對我吐露心聲,我才明白了很多很多事——我對他,并非是對兄長的敬愛;璟瑞待我,并非是朋友之誼;而你對他,亦非姐弟情分。”
霍雅瀾慢慢地鎮靜下來,別過頭去,倔強而高傲地昂著頭。她靜靜地聽著,身子卻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宇文宓不忍看她瀕臨崩潰的脆弱模樣,也默然偏過頭去。然而她卻明白,她們之間的誤會與嫌隙已經耽擱了太久,她必須要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解釋清楚,便繼續說:“我明白得太遲,而你已陷入得太深,讓我不知該如何對你開口,可我卻知道,我必然無法同時擁有姐妹和心上人了。直到三年前,我從慶州歸來,得到了你們的婚訊。于是我想,這樣也好啊,你得償所愿,你嫁給他亦是對他極有利的安排,既然我注定要失去你或他,這樣的失去注定要讓我痛苦,那么失去他、成全你又如何?然而你卻告訴我,他娶你實為情非得已,我怨你傷害他,更怨自己沒有在他身邊陪著他,因此,我便再不愿放開他。”
霍雅瀾默默地合上雙眼,一滴淚水悄然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
“再后來的事,你便已經知道了。我知道你恨我搶了你的心上人,我不怨你,無論你對我做何事,我都心甘情愿地受了,因為這是我欠你的。可我待他的心與你一樣,情之所至,半分不由人。”宇文宓鼓起勇氣,強迫自己正視霍雅瀾的面容,認真地說。
霍雅瀾沉默半晌,突然自嘲地笑了起來,語氣輕飄飄地說:“我今日才知道,原來你與他相知相許竟然都是因我而起……原來我這座姻緣的墳,竟是自己親手挖的,哈,可笑,真是可笑!”
宇文宓忽然沒來由地心疼,三年前親密無間的姐妹情誼似乎在瞬間占據了她的心,熟悉而陌生。她凝視著霍雅瀾痛苦的眼眸,真誠地低聲道:“不論霍側妃是否愿意聽,今日我都把該說的話說了出來。這些話,三年前我就該說出口,卻苦于沒有機會。我知道我一直欠你一聲抱歉,愿我今日的坦白能稍稍彌補你心中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