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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慕悠瞥了宇文宓一眼,鄭重地說:“請殿下賜予臣妾一個孩子。有了孩子后,臣妾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長夜漫漫,也總算有人陪伴。而且,殿下也可暫時向列祖列宗、父皇母后交代了。”
宇文宓的身子仿若僵住,于是唐墨辰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溫柔地以示安慰,卻沉靜地對鐘慕悠說:“若是有了孩子,日后你還想從這樁婚事中全身而退,便再無可能了?!?
“臣妾明白?!辩娔接菩χc頭,望著唐墨辰的目光堅定不移。
良久,唐墨辰微微低下頭,注視著身邊呆愣的宇文宓,柔然開口:“宓兒,我……”
“辰,你不必顧慮我,”宇文宓打斷了他的話,抬起頭,迎視著他的目光,堅強地微笑,“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宓兒永遠都會支持你的?!?
“謝謝你,宓兒?!碧颇骄o緊握住她嬌柔的雙手,眸中的柔情仿佛無限春光,細碎了滿院冬意。然后,他轉向鐘慕悠,干脆地應道:“好,我答應你?!?
鐘慕悠突然覺得,她恍恍惚惚地墜入了一片寧靜的世界,連唐墨辰漫不經心的笑容也仿佛如夢如幻——長久以來的夢就要實現,她卻忍不住覺得那樣虛幻。努力定了定神,她微笑如儀,沉穩地向唐墨辰福下身,說:“多謝殿下。想必殿下和宓兒還有話要說,臣妾就不打擾了,這就先行回府了。”
“其實,太子妃是個十分豁達的女子?!庇钗腻低熳√颇降氖直郏瑢㈩^輕輕地靠在他有力的臂上,與他并肩而立,注視著鐘慕悠邁著端莊的步伐,一步一步地離開。
黎明前的破曉最是黑暗,當家家戶戶都還沉浸在睡夢之中時,季府的燈卻早已亮了。
往常的這個時候,季氏父子會穿戴整齊,一同奔向長樂宮永興殿列席朝會。然而今日,季璟瑞仍是一襲便裝,黯然地留在臥房里,神色木然地收拾行裝。他強迫自己集中精力,思考該帶上哪件衣裳,連季穹在他身后,靠著門框站了半晌,都不曾察覺。
季穹出神地望著季璟瑞專注的背影,心中默默哀嘆,他眼圈烏黑,眼中泛著紅紅的血絲,素來精神的面容上寫滿了憔悴。一夜未眠使他看起來蒼老了好幾歲。
“瑞兒……”季璟瑞始終沒有回過頭來,季穹終于鼓起勇氣,沙啞地呼喚著。
季璟瑞的背影明顯一震,良久,他才回過身來,遲疑地問:“爹,您怎么沒去上朝?”
而季穹并未回答,輕聲說:“你真的下定決心了嗎?你……非走不可嗎?”
一抹復雜的神情快速地劃過季璟瑞的面頰,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懇切地迎視著父親難過的目光,說:“爹,請您原諒兒子。”
季穹似是早已料到會是這樣的答案,卻依然無法坦然接受,認命地閉上雙眼,啞聲道:“為了一個心中沒有你的女子,你先辭官,再離家,拋棄一切,值得嗎?”
季璟瑞忽然嘲諷地勾起唇角,自暴自棄般地說:“是啊,她寧可葬送自己一生的幸福,也不愿嫁給我,我再怎么折磨自己,也換不回她的一丁點心疼,值得嗎?如今這件事應該已經傳遍了長樂宮內外,我已經淪為了這西京城內最大的笑話,爹,若我繼續留在朝中,繼續舔著臉留在京城,豈不是自取其辱嗎?”
“可是,瑞兒,你還有爹?。o論如何,爹都會護著你。難道你要為了一個與你毫無瓜葛的女子而拋棄爹嗎?”季穹眼巴巴地望著季璟瑞,眼眶隱隱地泛著濕意。此刻,他好似一個快要溺水的人,緊緊地抓著唯一一根可以救命的稻草。
而季璟瑞這根稻草,卻依舊無情地斷了,掐點這根稻草的人,偏偏又是季璟瑞本人。他驀地跪在地上,向季穹磕了三個響頭,嗚咽道:“從小到大,都是爹在護著兒子,就連在蠻族大牢中的那幾年里,兒子也是靠著爹、娘、大哥、二哥死死地護著,才能茍延殘喘到今日。爹,您就讓兒子外出歷練吧,兒子已經十八了,不能事事都依靠爹啊!”
季穹倏然轉過身去,掩住了眼窩處突然掉落的淚花。他立刻擦掉眼淚,努力平復著心緒,說:“你長大了,爹很高興。可是,瑞兒啊,爹老了,爹早已失去了你娘和你的兩個哥哥,爹不能……爹的身邊不能再沒有你了啊……”
季璟瑞也偷偷地擦去淚水,故作輕松道:“爹,您說什么呢?您才不老,依兒子看,您正值壯年,還能在朝堂上攪弄風云呢!再說,兒子只是外出游歷,又不是上戰場作戰,過個三年五載的,兒子還是會回來的?!?
“人這一生,能有多少個三年五載?”季穹仰望漆黑的天空,絕望地喃喃自語。他再次抹了抹眼眶,盡力擠出個笑臉,顫巍巍地回過身來,說,“既然你心意已決,爹也無話可說。你想走,便走吧!記得,常給爹寫信,讓爹知道你過得很好,爹就心滿意足了?!?
話音未落,淚水仿佛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季穹快速地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季璟瑞的臥房。
季璟瑞慢悠悠地站起身,麻木地收拾好行裝,悄然離開了家。
以往這個時候,他都是和父親一道坐著馬車前往長樂宮的,那時他通常都會在馬車中打盹,因此他從來不知馬車外是怎樣一番光景。今日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他驀然體會到了西京城別樣的光景。
冷,令人痛徹心扉的冷,冷得仿若在絕情地嘲笑他的癡傻。
就要離開這座生活了六年的城,他并不覺得不舍,心底反而有個聲音在不停地催促他——快走吧,快點離開吧。
饒是再怎樣快步,走出朱雀門時,天已經蒙蒙亮了。他的心默默地輕松了一些。
但不消片刻,他的腳步又驀地頓住——不遠處的前方,那個一直折磨著他的身影越發清晰。
他本能地想要逃開,卻硬生生地忍住轉身的沖動,強迫自己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走。
“璟瑞?!笨煲咏龝r,宇文宓輕輕地開口,叫住了他。
“你在這里做什么?”他瞟了她一眼,目光漠然地望向遠方。
“我聽說你辭官了,”她輕聲回答,“你要走?”
“你的消息倒是靈通?!彼I諷地笑笑,“也是,朝中大小事,哪里瞞得過太子殿下?”
她聽出他的不屑一顧,有些難過地垂下頭,低聲道:“不是殿下告訴我的?!?
他冷哼一聲,心中卻不由自主地相信了她——唐墨辰再怎么神通廣大,也不會知道他要離開??此臉幼樱坪跻呀浽谶@里等了很久。想到這里,他的心中升出一抹病態的快意?!笆腔虿皇牵c我又有何干?”冷冷地說完,他抬腳繼續向前走。
“等等!”她慌亂地再次叫住他,猶豫不決地說,“我知道,我并沒有資格請你做任何事,可是,璟瑞,可不可以請你不要走,留下來?”
“留下來?留下來做什么?看你們郎情妾意、卿卿我我?還是看這西京城如何嘲笑我愚蠢至極?”他憤然地回過身,狠狠地瞪著她,恨恨地說,“宇文宓,你寧可給他人做妾,也不愿嫁我為妻,你既然如此狠心,如今還來勸我做什么?是不是我留下來,你就不必那么自責了?那好哇,我偏要走,我就要看你內疚一輩子!”
她怔怔地看著他,這樣面目猙獰的季璟瑞,被憤恨填滿的季璟瑞,不是她熟悉的那個溫潤如玉的朋友?!澳阏f得對,”須臾,她幽幽地贊同道,“我也知道自己此刻這樣做很是可笑。你想離開京城,也好,若是離開能讓你忘掉不快,我也會為你感到高興的?!?
說著,她蹲下身去,拿起放在地上的酒壺,斟滿兩盞酒,端起后將一盞遞給他,說:“既然你要走,就讓我為你踐行吧?!?
他低頭,看了看清澈的酒水,面無表情地接過。就在她以為他接受了她的告別時,他的手腕傾斜,將酒全部灑在了干燥的地面上?!澳阆胱屛以從悖亢?,不可能。”他的手一松,酒盞輕飄飄地掉在了地上,薄唇冷冷地吐出一句話,他不再看她一眼,決絕地離去。
他這十八年,仿若走過了兩個人生。
對于第一世,他已沒有了太多的記憶——也許是因為過去了太久,亦可能是那時他還年幼,腦海里只有零星的記憶碎片拼湊出闔家團圓的幸福,家破人亡的劇痛,還有牢獄里暗無天日的絕望。
然而當他看到父親耗盡心力而倒在西京的街頭,身上的溫度一點一點退卻,他亦再也支撐不住,無助地陷入黑暗的沉睡之中,直到那聲聲清脆的呼喚帶給了他希望,開啟了他全新的人生。時至今日,他仍記得那個狂風呼嘯的雪夜,紛紛揚揚的大雪下,她紅撲撲的臉頰上洋溢著驚喜的笑容,黑亮的眼眸中閃爍著別樣的光彩。剎那間,他以為是天上的母親可憐奄奄一息的他,才派了她身邊的天女下凡來拯救他。
只是他從未想到,他的第二世由她開啟,卻也由她親手毀滅。
他累了,他不想再看著她幸福地微笑,自己卻如受傷的小獸,躲在角落里孤獨地舔舐傷口。這次他真的受傷了,傷得體無完膚,他依舊別無選擇地寂寞地療傷,于是,他選擇了逃避,他選擇了離開。
只是,那時的他仍然年輕,還不懂得有些人有的事,一別就是一生。
宇文宓呆呆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地平線上再沒有任何蹤跡。回身返回城里,她的腳步輕慢而飄浮。
朱雀門旁,唐墨辰獨自站著,淡笑著凝望著她??吹剿?,她才終于加快腳步,倒入迎接她的懷抱中,抽抽嗒嗒地哭出聲來。
她知道,她最珍視的朋友,終于還是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