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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滋潤了干澀的喉嚨,宇文宓這才覺得舒服了許多,思路也漸漸清晰起來——是了,昨日是太子大婚,夜里她躺在屋頂上,呆呆地睜著眼睛,看了一整夜的星星。直到天蒙蒙亮,白晝掩住星辰柔弱的光輝,她才懶洋洋地起身,回房休息。想必是夜深露重,凍著了吧。
宇文宓喝完了茶,再次躺回床上靜養,有些緊張地問:“我病了這事——嗯,沒有傳出去吧?”
依諾和宇文桐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明白宇文宓的意思,她這是不想讓唐墨辰知道她病了。太子大婚的第二日,是該陪著新太子妃進宮向帝后敬茶的,但唐墨辰若是知道了,恐怕不會泰然自若地入宮,那樣一來,不僅鐘家面上無光,唐煜明可能也會萬分惱怒。依諾忍不住感慨萬千——直到宇文宓在屋頂上起身回房,唐墨辰才離開了宇文府,臨走前也曾千叮萬囑過,要他們不要告訴宇文宓他來過的事。明明愛得那么深,明明心中都是為彼此著想,他們卻偏偏不能毫無顧忌地在一起。
“小姐請放心,老奴是悄悄去請的大夫,沒有驚動任何人。”宇文桐微笑著說。
“噢……這就好,這就好。”宇文宓喃喃自語,眉宇間本就不鮮活的神采愈發黯淡。都說人在病中時都是脆弱敏感的,此刻的她的確軟弱地想要有他陪在身邊,可理智卻告訴她,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去給他添亂。她忽然覺得心空落落的。知道他還被瞞著,她究竟是失落還是安心?
“小姐,都是依諾不好,沒有早點發現小姐生了病,讓小姐受苦了。”依諾緊鎖著眉,自責地說。直到快晌午時,她才按照宇文宓的吩咐,來到她房中叫她起床用午膳,這才發現宇文宓發著高熱、昏睡不醒,立刻嚇得驚慌失措。
宇文宓不覺心頭一暖,沉重的心情也緩和了不少,安慰她道:“別這樣,依諾,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嗎?對了,這會兒是幾時了?”
“回小姐,剛剛過了未時,既然小姐醒了,按照大夫的吩咐,也該把藥吃了,老奴這就吩咐下去,給小姐煎藥。”宇文桐和藹地說。
宇文宓淡淡地一笑,應道:“嗯,桐叔,您去吧。”
宇文桐正要出去,臥房的門卻先被輕輕敲響了。宇文桐剛打開門,負責守衛府門的大齊便為難地快步走進來,低聲在宇文桐的耳邊說了些什么。
宇文宓才蘇醒過來,一時半刻也睡不著,似乎聽到了宇文桐不悅的聲音,不免好奇地偏過頭去看,并出聲詢問道:“桐叔,怎么了?是出事了嗎?”
誰知,宇文桐和大齊頓時噤了聲,齊齊回過頭來。宇文桐面不改色地否認道:“小姐別擔心,沒出事的,小姐安心休息便是了。”
而大齊則滿臉堆笑,不停地點頭附和。但那副虛假的樣子連依諾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快人快語道:“桐叔,有什么事您還是直說吧,你們這樣藏著掖著,小姐也沒法好好休息啊!”
話音剛落,大齊立即收起了假笑,垮下臉來,勸道:“是啊,桐叔,這么瞞著小姐也不是辦法啊,畢竟太子妃不是我們輕易能得罪的。”
宇文宓本來并不執著于知道真相,但聽到“太子妃”三個字時,漫不經心的神情立即變得嚴肅,平靜的眼眸也漸趨深沉。但她還未來得及追問,依諾便搶先一步,沒好氣地說:“太子妃?與她有何干系?”
宇文桐無奈地嘆息一聲,只好說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方才太子妃派人來請小姐到太子府去喝茶,老奴便告訴他們小姐還病著,無法赴約。誰知道他們去而復返,還是要請小姐過去。”
“是啊是啊,”大齊如搗蒜般地點著頭,抱怨道,“帶頭的是太子妃的陪嫁侍女雨雙,看她那樣子,仿佛并不相信小姐病了,好像我們還騙了他們,故意不讓小姐出門一樣。”
“這個太子妃也太過分了,趁著小姐生病,故意欺負小姐是不是?”依諾尖刻地嚷嚷道。
宇文桐一籌莫展地緊鎖眉頭,大齊也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而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無言的宇文宓忽然沉靜地開口吩咐道:“桐叔,勞煩您親自去告訴雨雙,請他們在前廳稍候,我梳妝之后便隨他們去太子府;依諾,去把我的那件月牙白紅櫻襦裙拿來。”
“可是,小姐,您還病著呢。”宇文桐猶豫道。
“是啊,小姐,您得好好歇著,外面那么冷,您哪能出去吹冷風呢?”依諾心疼地按住宇文宓就要掀開錦被的手,不贊同地勸阻道。
甫一離開枕頭,宇文宓的頭確實依然疼得厲害,但她淡然一笑,堅持道:“大齊說得對,太子妃不是我們輕易能得罪的,這個約我必須要赴。我知道你們擔心我,不過,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我的病沒事的,身為宇文家的人,我怎能被這點小病打倒?不就是喝茶談天嘛,不會怎么樣的。你們快照我的吩咐去辦吧。”
“小姐,我們去告訴殿下好不好?若是殿下知道了,一定不會讓小姐受委屈的!”依諾見勸阻不成,便另想他法。
但宇文宓立即搖著頭否定了她的提議,她一邊無力地起身,一邊面無表情地說:“絕不可以告訴殿下。我不能仗著殿下對我的在意,便肆意消磨他的愛。更何況,這是我與太子妃之間的事,我要用女子的方式解決。”
“既然小姐心意已決,老奴也不好再說什么。待會兒讓依諾陪小姐去太子府,小姐請萬事小心。”宇文桐不放心地叮囑后,帶著大齊離開了宇文宓的臥房。
約莫一盞茶后,宇文宓換了衣裙、梳好妝,在依諾的攙扶和雨雙的陪伴下,坐著鐘慕悠派來的馬車,前往太子府。
馬車在太子府門前停下,宇文宓走下馬車,由雨雙引領著直接去往鐘慕悠的繁錦苑。剛一踏入,宇文宓不禁怔住了——鐘慕悠說約了幾位姐妹一起喝茶,卻沒想到霍雅瀾竟然也在。看到她漠然的身影,宇文宓不覺恍惚片刻——似乎有些日子未曾見過霍雅瀾了,而她仿佛也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原來曾經形影不離的親密真的就這樣成為了過眼云煙。
霍雅瀾不經意地向來人瞥了一眼,然而只一眼,便首先看到了宇文宓,身子旋即僵住——月牙白的衣袍將宇文宓襯托得更加肌白如雪,也如此時的她一般,清冷沉靜;而白色的衣裙上則用鮮紅的繡線繡出一朵朵栩栩如生的紅櫻,從肩臂處一直盛開蔓延至裙擺,美得攝人心魄,宛如她火紅的內心。但這些卻都不是最重要的。霍雅瀾還記得,這裙子是一年前——當她們還是姐妹時——是她們一起在成衣店里挑的。
宇文宓似乎也慢慢憶起了往事,有些尷尬地移開眼。不過,鐘慕悠并未留給她懷念過去的機會,一見到她來,便笑著起身迎上前來:“總算把宇文小姐給盼來了,不然,我會真的以為宇文小姐生了我家愚仆的氣呢。”
宇文宓悄然隱去眸中不合時宜的情緒,這才仔細地打量起鐘慕悠來——烏黑的秀發挽成高貴清雅的凌虛髻,紅瑪瑙發簪斜插入云鬢,穿著大紅色新娘常服的她美得明艷動人,比少女時的她多添了一絲嫵媚成熟。宇文宓的心忽然一沉,好似墜入了無底的深淵,頭也跟著隱隱作痛。借助寬大衣袖的掩護,她狠狠地將指甲掐入掌心,努力使自己保持鎮定,重又換上寧靜淡漠的神情,禮貌地向幾人見禮:“宇文宓給太子妃請安,見過霍側妃,見過馮少奶奶。”
霍雅瀾依舊坐著不動,自然也不會理會她的問候。既然鐘慕悠都起身迎接客人,胡氏當然也不敢繼續坐著,尷尬地向宇文宓回禮——當初霍雅瀾和宇文宓鬧不和時,她可沒少和京城其他夫人小姐一起幫著霍雅瀾孤立宇文宓。
鐘慕悠親昵地拉起宇文宓,歡快地說:“宇文小姐還是這么客氣,不知情的還以為你不把我們當姐妹呢。”
“太子妃言重了,”宇文宓淡淡一笑,不卑不亢道,“太子妃視我如姐妹,是我的福氣,我心中感恩不盡。但太子妃畢竟是太子妃,對宇文宓來說,該守的規矩還是要遵守的,畢竟,無規矩不成方圓。”
“宇文小姐說得也是,倒顯得我太過隨意了。”鐘慕悠笑瞇瞇地看著她,“不過,此時并沒有外人,就不必太過介懷那些規矩了,不然倒顯得我太苛刻了。宇文小姐,你說是不是?”
宇文宓毫不避讓地正視鐘慕悠的眼神,卻看不清深深掩藏在她眸底的意味,于是施施然一笑,示弱道:“太子妃教訓得是,宇文宓日后必當遵從。”
“快別站著了,來,坐下,先喝口茶吧,宇文小姐這一路過來,想必也口渴了吧?”鐘慕悠再次熱絡地牽起宇文宓的手,拉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并親自為她斟茶。
“多謝太子妃。”宇文宓連忙接過茶盞并道謝。
“其實今日請宇文小姐來,只是想和宇文小姐好好聊聊。聽說昨日宇文小姐并未來我與殿下的大婚觀禮,但宇文小姐和殿下也是多年的朋友了,按理說宇文小姐不會不來的,因此我很是惶恐,宇文小姐不會是因為討厭我才缺席的吧?”短暫的寒暄過后,鐘慕悠開門見山地問道,神情無辜而憂懼。
一席話落,座上幾人皆是一驚,卻神色各異——胡氏一頭霧水,目光小心翼翼地在宇文宓和鐘慕悠身上來回逡巡;霍雅瀾不動聲色,卻暗自冷笑;宇文宓面色蒼白,卻絲毫不見惶恐與退卻,斟酌片刻后,鎮定自若地說:“太子妃誤會我了,并非我有意缺席殿下和太子妃大婚,也不是我與太子妃之間有嫌隙,而是昨日——唉,說來恐怕沖撞了太子妃的喜氣——昨日是我亡兄宇文安的忌日。我遠離家鄉,無法親自到二哥墳前祭奠,因此只能默默地寄托哀思;不來觀禮,也是不希望沖撞了殿下和太子妃。但給太子妃造成了誤會,確實是宇文宓的不對,還請太子妃海涵。”
鐘慕悠沉默半晌,倏然笑開來,道:“你看你看,方才還說不要和我客氣,宇文小姐這就又忘了?我并無怪罪之意,只是想知道宇文小姐是否真的討厭我罷了。如今證明真的是誤會一場,我也就安心了。”
“太子妃多心了。太子妃為人熱情,又聰慧過人,誰會不喜歡呢?如今又嫁給了殿下,這份福氣不僅是人人羨慕的,更是任何人都搶不走的。”宇文宓微微一笑,別有意味地正色道。
鐘慕悠慢慢斂了笑臉,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宇文宓,玩味般地問:“真的?”
而宇文宓還未開口應對,胡氏便已不明真相地附和道:“是啊是啊,太子妃的福氣哪是旁人能得到的?這輩子我們只有羨慕的份兒嘍。”
鐘慕悠的視線終于從宇文宓身上移開,意味不明地投向胡氏,緩緩一笑。
胡氏終于把鐘慕悠的注意力從宇文宓身上搶回來,自然不會輕易再放開,趕緊抓住機會與她交談起來,以實現今日前來的目的。
宇文宓不易察覺地輕輕吐氣,一點一點地放松緊繃的身子。也許是因為精神的放松,頭疼卻變本加厲地回來,體溫似乎也在徐徐攀升,她只覺得耳邊的說話聲就像蜜蜂嗡嗡作響一般,卻聽不進任何一個字。她勉力支撐著自己,不讓自己輕易倒下,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霍雅瀾略微不耐煩地吵著要回碧云齋,這場氛圍古怪的聚會才終于結束。宇文宓態度堅決地婉拒了鐘慕悠要親自送她出門的意圖,得救一般向太子府門外走去。
夜幕已降臨,宇文宓無力地抬頭望了望天,忽然眼前黑得更厲害,一陣眩暈襲來,雙腿也不自覺地發軟。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扶著沉重的大門,這才沒有摔倒。
守在門外的家丁聽到聲響,好奇地伸出頭來一探究竟,卻發現她虛弱地站著,趕忙跑來,詫異地驚呼道:“宇文小姐,您怎么在這兒?您這是怎么了?”
“沒……我沒事。”宇文宓努力微笑著搖搖頭,然后用力地直起身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一踏出大門,一直在外等候的依諾便小跑過來攙扶著她,陪著她一起慢慢地向馬車走去。而就在此時,噠噠的馬蹄聲驀然響起,宇文宓情不自禁地抬眼,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黑幕之下,一人面若冠玉,氣宇軒昂,身騎白馬,翩然而至,宛如從天而降。看到她,他欣喜地喊道:“宓兒!”
“辰……”她喃喃喚道,蒼白的面容上終于浮起真心的笑容,微微顫抖的手慢慢伸向他,卻在還未完全抬起手臂時,眼前完全漆黑一片,整個人失去了意識,墜入無邊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