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嶄新的臥房內,大紅喜帳和錦被上用金絲繡著恩愛的鴛鴦,好不喜慶;龍鳳燭映襯著大紅喜字,似乎還散著余熱;地面纖塵不染,屋內寂靜一片,仿佛一切都完美無暇。可鐘慕悠卻恍恍惚惚地錯覺,這為了她的新婚而再翻新的婚房,卻冷得駭人。
明明窗外是一方萬里無云的明媚晴空啊。
興許是太累了吧。昨日大婚,忙碌了一整日,夜里卻幾乎沒怎么睡,今日一大早又進宮去給公婆敬茶,皇室的規矩繁多,一番折騰下來,已經過了晌午。
但就算忙碌一日,她都不覺疲憊,畢竟這是她夢寐以求的大婚,是她一輩子僅有一次的盛典;即使洞房花燭夜孤枕難眠,她也可以一笑了之,畢竟日子還長,她可以不在乎朝夕,雖然心中默默地不甘和傷心;哪怕在貴為帝后的公婆面前言笑晏晏、長袖善舞,她也應對自如,畢竟沒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但她的丈夫始終與她保持著淡漠疏離的距離,卻足以將她所有的堅強和偽裝瞬間擊破——他和她穿著相配的華美婚服,牽著紅綢的兩端拜天地、許終身,他伴著她入洞房,揭開她的紅蓋頭,他帶著她入宮門、拜見公婆,承認她妻子的地位。但他看著她,始終像是望著無關緊要的陌生人,沒有丈夫對妻子的寵溺和愛護;他對她微笑,卻一如既往地漫不經心,似乎他的心早已飛離了驅殼;他一直在她的身邊,她卻感受不到他掌心的溫度,甚至看到他們之間隔著千溝萬壑。
這樣遙遠的距離,最讓她疲憊。
她靜靜地躺在婚床上,微閉雙眼,冷得抱緊了雙臂。
門輕輕地開啟,雨雙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望著她滿臉疲色,心疼地默默嘆息。
“何事?”聽到響動,鐘慕悠淡淡地詢問,依然閉著眼睛。
“回小姐,霍側妃來拜訪小姐了,一同前來的還有吏部尚書家的少奶奶。”雨雙快步走到她的床前,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恭順態度,平靜地回答。
“霍雅瀾?”鐘慕悠驀地睜開雙眼,疑惑道,“她來做什么?”
雨雙搖搖頭:“只說是來拜訪小姐的。”
鐘慕悠冷哼一聲:“拜訪我?倒是有趣,我過門前怎不見她拜訪過我?誰知她安的什么心。”
“那……不如奴才前去回了她,就說小姐已經歇下了?”雨雙建議道。
“不必,”鐘慕悠淡然一笑,優雅地起身,面上倦色一掃而光,“既然來了,我便去會會她。”
略微整理一下妝容,鐘慕悠便由雨雙陪著,前往前廳去見霍雅瀾等人。一見到霍雅瀾,鐘慕悠倒是微微吃了一驚——只見她的眉宇間神情淡淡,一副超然獨立的模樣,不知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氣,還是早已不在乎一切的漠然。“姐姐怎么有空到我這里來了?馮少奶奶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鐘慕悠帶著完美的微笑,熱絡地招呼道。
霍雅瀾只是淡淡地向她福了一福,并不言語,而和她一同前來的馮少奶奶反倒熱情主動地多:“妾身馮胡氏參見太子妃,這個時候來打擾太子妃休息,是妾身莽撞了。”
“馮少奶奶說得哪里話,你能來看我,我心中歡喜還來不及呢。殿下留在宮中協助父皇處理政務,我左右也無事,正愁沒人說話解悶呢。姐姐、馮少奶奶,快請坐。”待她們一一落座,鐘慕悠又忙活著命令道,“雨雙,還不快給二位看茶;翠蕓,把母后賞賜的點心端上來。”
“本來只是想來和太子妃說說話的,沒想到又給太子妃添麻煩了。”胡氏歉意地笑著。
“這哪里是麻煩,不過是讓下人們跑跑腿罷了。”鐘慕悠親切地微笑,作出十分友善的模樣。若說她之前還奇怪霍雅瀾的到訪,甚至對此有些芥蒂,此刻卻是了然于心,完全放下心了。胡氏的意圖很明顯——臣子之間若想拉近關系,不外乎三種方式,除了臣子們正面結交和子女們的聯姻外,便是夫人小姐們的閨中情誼。胡氏的到訪便是最后一種用意。鐘氏一門如今正是盛寵之中,想要與之親近的人自然不在少數,奈何鐘慕悠抵京前,鐘氏并無女眷,因此這最后一種方法便無法發揮作用。鐘慕悠來到京城后,便為那些有意結交鐘氏的達官顯貴打通了這個渠道;如今又嫁入太子府,聯結了太子與鐘氏兩大勢力,愈發炙手可熱。吏部尚書馮臻素來與丞相霍劍雄交好,如今馮家派出與鐘慕悠年紀相仿的少奶奶胡氏結交太子妃、繼而向太子示好,自然是要借助霍雅瀾這個踏板的。
這其中的計較和關聯,霍雅瀾是明白的,于是當胡氏前來找她,寒暄過后委婉地提出請求時,她便答應了。這其中的目的和用意,鐘慕悠也是心知肚明的,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既然已經登了門,她便陪她們把這場戲演下去,畢竟,如今的鐘慕悠代表的不僅僅是她個人或者鐘氏一門,更有甚者,不論她與唐墨辰的感情如何,她的身后都站著太子和整個皇室。
“本來我打算過幾日請幾個姐妹來我這兒坐坐,好讓大家能在一起多暢敘暢敘,畢竟我初來乍到,與大家不甚熟悉。今日既然馮少奶奶來了,擇日不如撞日,我這就派人去請些姐妹們來坐坐,如何?”鐘慕悠興高采烈地提議道。
霍雅瀾對此并無興致,因此只默默地品茶,不發一言。
若是來了一群人,哪里還有胡氏單獨與鐘慕悠攀交情的機會?胡氏自然是不樂意的,可又不好潑鐘慕悠的冷水,于是面露憂色,試探道:“太子妃的提議好是好,只是大家聚在一起,難免會鬧得久了,若是恰好碰到太子殿下回來,不僅不大方便,還耽誤了殿下與太子妃新婚之樂,姐妹們豈不是罪過了嘛。”
鐘慕悠微微一笑,點頭贊同道:“馮少奶奶說得有理,是我考慮欠妥了。”
“待殿下回來,太子妃自然是要忙著侍奉夫君的。妾身是過來人了,明白這個道理。”胡氏忙不迭地笑著附和道。
鐘慕悠平淡地勾了勾唇角,不予置評。半晌,她忽然狡黠地一笑,建議道:“不如我們把宇文小姐請來吧。宇文小姐也算是我叔父的學生,與殿下又相熟,即使殿下回來,遇見了,也不會那么尷尬,不是嗎?”
霍雅瀾端起茶盞的手忽然頓了一下,但不過一瞬,她便面無表情地繼續喝茶。
胡氏一怔,偷偷地打量著霍雅瀾——宇文宓和霍雅瀾,這對姐妹曾經交情甚好,這在京城貴婦小姐中是人人皆知的;而數月前,姐妹倆不知為何事而反目,至今也沒有冰釋前嫌的跡象,同樣也一度傳得沸沸揚揚。作為知情人,胡氏下意識地首先去探尋霍雅瀾的想法,但卻沒從她的神情上看出任何情緒,于是斟酌一番后,佯裝為難道:“這……太子妃說得固然有理,只是,太子妃可能有所不知,這宇文小姐其實性子淡漠,古怪得緊,平日里不大喜歡與我們多走動,只怕請她來會掃了太子妃的興啊。”
“哦,是嗎?”鐘慕悠詫異道,“可是之前我曾拜訪過宇文小姐,覺得她甚是友好健談,是個很可人的姑娘。而且宇文小姐也曾答應過我,日后要多來往呢。”
“這……”饒是巧舌如簧的胡氏,此刻也不知該如何應對,正欲向霍雅瀾求助,卻沒想到鐘慕悠也正有此意。
“姐姐怎么都不說話?姐姐以為我這個提議如何呢?”她笑吟吟地看著霍雅瀾。
霍雅瀾平靜地抬起頭,直視鐘慕悠幽深的眼眸,不卑不亢地說:“這是太子妃的院子,一切自然由太子妃做主,我沒什么想法。”
鐘慕悠眉眼彎彎,笑得愉快:“既然姐姐也并無異議,那便這么決定了。雨雙!速去宇文府請宇文小姐來做客!”
一直在旁伺候的雨雙得令,很快便退了下去。前廳內立即陷入了怪異的沉默之中,三人各懷心思,一時無言。
“雖說宇文小姐過一會兒才過來,可我們也不能這么干坐著呀,來來來,我們繼續聊。馮少奶奶,快嘗嘗這栗子酥,這是今早母后賞賜的,味道非常好。”鐘慕悠藏起心事,笑著招呼道,緩和了氣氛。
“好好,多謝太子妃。”胡氏滿臉堆笑,順從地粘起一塊糕點,優雅地放入口中。二人再次攀談起來,霍雅瀾大多時候并不多話,只偶爾回答幾句。
沒過多久,雨雙便回來了,然而她是獨自回來的,并未見任何人與她同行。“稟小姐,”她來到鐘慕悠身旁,俯身在她耳旁,低聲說,“宇文府的人說,宇文小姐病了,不宜出門,因此無法接受小姐的邀約,還望小姐海涵。”
“宇文小姐病了?”鐘慕悠故作驚訝,并刻意地提高聲音,以致霍雅瀾與胡氏也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不會如此湊巧吧,之前并未聽說此事啊。雨雙,定是你不會說話,惹惱了宇文小姐,這才讓人家借故推脫的。快去,再去一次宇文府,這次你可要好好說話,并要向宇文小姐致歉。”
雨雙雖不了解鐘慕悠為何堅持請宇文宓前來,但卻明白,她是鐵了心要見宇文宓的,于是謙敬地說:“奴才辦事不利,多謝小姐給予奴才將功補過的機會,這次奴才必不讓小姐失望。”
“既然宇文小姐身子不適,不如……今日就算了吧?”胡氏小心翼翼地勸道。
鐘慕悠心中冷笑,若宇文宓真的病了,早上唐墨辰還會若無其事地陪她進宮敬茶嗎?但即使宇文宓真的病了,又如何?今日她鐘慕悠一定要讓世人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太子妃!鐘慕悠面上依舊云淡風輕,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說:“馮少奶奶不必擔心,定是我那侍女笨手笨腳的,惹了宇文小姐不快,待會兒宇文小姐來了,我會多賠幾句不是的。”
胡氏無話可說,便求助似的望向霍雅瀾,心下琢磨著,這位驕橫的丞相千金總是不愿看見宇文宓的吧?
不知是否會意了胡氏的眼神,霍雅瀾終于放下茶盞,緩緩抬起眼眸,犀利的目光似要將鐘慕悠看透,正色道:“太子妃堅持要見宇文宓,是真的只想和她喝茶談天?”
“姐姐以為呢?”鐘慕悠無辜地笑著反問,眼眸中干凈得純粹。
胡氏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這氣氛是怎么回事?怎么仿佛瞬間緊張了起來?果然,一開始就不該扯上宇文宓那個掃把星。
而霍雅瀾只是靜靜地審視般地看了鐘慕悠一會兒,爾后悠悠地說:“誰知要等她到何時,你們慢慢聊,我先回房了。”
但她剛剛起身,便被鐘慕悠輕輕拉住,柔聲卻不容拒絕地阻撓道:“姐姐何必這么急呢,待宇文小姐來了,大家一塊熱鬧熱鬧,不比一個人悶在房里來得開心嗎?”
霍雅瀾定定地看了鐘慕悠半晌,卻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忽然,她饒有興趣地勾起唇角,道:“說得也是。”她突然很想知道,鐘慕悠究竟想玩什么花樣。
霍雅瀾坐下后,鐘慕悠滿意地勾唇一笑,繼續與胡氏攀談起來。
宇文宓睜開沉重的眼皮,眼前兩張緊張兮兮的面孔這才清晰起來。“依諾,桐叔,你們怎么都在我這里?”她奇怪地問,然而剛一開口,便發現聲音沙啞不堪,頭也隱隱地痛著,身上仿佛還籠著一層薄熱,于是不解道,“我這是怎么了?”
依諾似是松了口氣,旋即又苦著小臉,悶悶地說:“小姐,您感覺如何?您今早發了高熱,這會兒熱度好不容易降下來了一些,我和桐叔都快急死了!”
宇文宓不禁愕然,一時間似乎有些跟不上依諾的思路,還想再問些什么,喉嚨卻像著火一般疼痛干澀,不并適地皺起了眉。宇文桐見狀立刻會意,連忙拉拉依諾,催促道:“快給小姐倒茶呀。”
依諾后知后覺地點頭,手腳麻利地倒了杯茶,并扶著宇文宓起身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