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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墨辰走進九天殿時,唐煜明穿著明黃色的朝服,靠著紫杉木長椅,閉目養神;霍劍雄一言不發地坐著,微低著頭,似乎早已等候多時。二人誰都沒有說話,殿內出奇地安靜。唐墨辰無所謂地微笑一下,便又換上素日里云淡風輕的模樣,規矩地向唐煜明和霍劍雄見禮:“兒臣參見父皇,外甥見過舅父。”
他行的是家禮。當他抵達永興殿,與眾大臣一同被告知今日早朝推遲時,他便猜到霍劍雄想要如何處理昨日在校場之事。果不其然,內侍總管金倫很快便來請他前往九天殿,更是印證了他的想法。
“辰兒,起來吧。”唐煜明淡淡地應道,面上并無半分多余的神情,以至于唐墨辰一時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霍劍雄緩緩起身,態度依舊恭謹,對唐墨辰回了一禮:“老臣參見殿下。”
唐墨辰得以正視他,這才發現他的臉色十分不好,眼圈青黑,想必是昨夜沒有睡好。
“辰兒,你舅父說昨日蒼瀾回府后便發起了高熱,直到半夜才退。昨日之事,你怎么說?”唐煜明并未兜圈子,開門見山地問道,神色淡然地看著唐墨辰。
“稟父皇,兒臣本想今日早朝時向父皇稟告昨日之事,但既然父皇問起,舅父也在,兒臣便向父皇與舅父解釋清楚。”唐墨辰微微一笑,正視唐煜明的目光,輕描淡寫道,“昨日是禁衛軍為閱兵而進行排演的日子,兒臣遵照父皇旨意前往禁衛軍營主持排演。但不曾想,蒼瀾身為衛軍右營護軍,不僅誤了排演的時辰,兒臣問起緣由時他還自相矛盾,甚至當著全軍將士的面出言頂撞兒臣,兒臣為穩定軍心,這才依軍法處置了他。事出有因,還望父皇與舅父見諒。”
話音剛落,霍劍雄便忙不迭地示弱道:“殿下誤會了,老臣不敢有責備殿下之意,蒼瀾耽誤排演的確有錯在先,被殿下責罰亦是他咎由自取。只是五十軍棍實在是太重,若非蒼瀾此次病得太重,老臣不得已才來向陛下借宮中御醫一用,否則,老臣斷然不敢驚動陛下啊。”
唐墨辰暗自冷笑:若是在朝堂上討論霍蒼瀾之事,便是國事,那么他唐墨辰便無半分不是;霍家在國事上站不住腳,如今果然鬧到了九天殿來為霍蒼瀾討公道,用家事與私情來指責他太過狠心嗎?不過,他既然敢做,自然早有應對之法。于是,他佯裝為難地解釋道:“舅父見諒,并非我故意與蒼瀾過不去,他畢竟也是我的表弟,我無論如何都該顧念我們表兄弟的情分。只是軍法如此,又當著全軍將士的面,我也不好明顯偏私啊。”
“殿下做得很對,老臣并無怨言,怪只怪蒼瀾平日里太過嬌貴,連這點責罰都受不住……”霍劍雄難過地別過頭去。
好一招以退為進!連唐墨辰都忍不住暗暗贊嘆起來。
久久沉默的唐煜明這才默默低嘆一聲,緩緩地說:“不論如何,蒼瀾病重是事實,辰兒,你也太不知輕重了。”
“父皇教訓得說,兒臣知錯。”唐墨辰立刻虔誠地垂下頭認錯。
“這五日你就不必上朝了,回太子府閉門思過吧。”唐煜明說,但他的余光卻一直留意著霍劍雄,面上依舊平靜如水。
“陛下……”霍劍雄一驚,連忙驚慌失措地開口。
而他還未說完,便被唐煜明漠然打斷:“丞相不必為他求情,他身為兄長,卻不能保護好兄弟,受些懲罰也是應該的。辰兒,朕說得可對?你可有怨言?”
“兒臣甘愿受罰,絕不敢有任何怨言。”唐墨辰做出一副后悔且知錯的神態,面上沒有一絲怨氣,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
唐煜明不再理會他,淡笑著對霍劍雄道:“丞相的臉色很糟糕,想必是昨夜因為蒼瀾的病而未睡好吧?朕方才已吩咐了杏林院,這會兒御醫應該已經準備妥當了,丞相這就帶御醫回府去給蒼瀾診病吧,今日早朝丞相就不必參加了。”
“老臣多謝陛下!”霍劍雄感激涕零地跪下叩拜,“如此,老臣便先告退了。”
霍劍雄顫顫巍巍地退出了九天殿。唐墨辰則一直安靜而順從地站著,不發一語。
“辰兒,你近日的動作可是夠大的啊。”直到霍劍雄走遠,唐煜明才再次開口。不同于之前的平靜,讓人辨不出他的情緒,這次,他的語氣中帶著外現的怒意。
唐墨辰忙不迭地跪下,面上卻是坦然依舊,不疾不徐地說:“父皇息怒,但兒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你不明白?”唐煜明不悅地挑起眉,陡然高聲喝道,“好,那朕就替你羅列羅列。你贊成耿翹出任西南將軍,推薦王之和接任禁衛軍都統,還力薦宇文建良任禁衛軍副都統。然而這些事尚未確定之時,你又把霍蒼瀾打成重傷,說吧,你又想讓誰接他的位置?”
唐墨辰先行了叩拜大禮,再直起上身,平靜地辯解道:“父皇誤會兒臣了。西南將軍之事,兒臣確實以為耿翹最為合適,并無任何私心;至于霍蒼瀾,并非兒臣故意為之;而誰做右營護軍乃是由父皇決定,兒臣斷然不敢越俎代庖。”
唐煜明冷哼一聲,再問:“好,就當你說的都是真話,可你為何要舉薦宇文建良?別告訴朕你不是在為宇文家那小丫頭鋪路!唐墨辰啊唐墨辰,你可是太子,是大曜未來的主子,你何時變得如此不冷靜,甚至被一個女子蒙蔽了雙眼?”
唐墨辰眸光微閃,然而不消片刻,那雙深邃的星眸便再次趨于平靜。他微微定神,沉靜地應道:“兒臣之所以舉薦宇文建良,是因為宇文氏的舊部雖然早已編入曜軍,但向來由宇文正嘯將軍統領,而宇文氏歸順我朝不過六年光景,這些舊部的心難免依然向著宇文氏。宇文正嘯將軍逝世不足一年,若父皇不能重用宇文建良,只怕會寒了那些將士們的心,從而生出變數。更何況,西北防務還要倚仗宣州,而宣州還有一個宇文宏。兒臣此舉全然是為了大局考慮,與宓兒毫無瓜葛,懇請父皇切莫遷怒于她!”
他的話似乎在理,唐煜明一時也無法反駁,怒氣這才稍減,但依然嚴厲地說:“哼,看來你還沒有被女色沖昏了頭。但是,你若再做出像上次那樣為了女人而病倒的出格事,朕就把宇文宓直接送回宣州去!到那時,你可不要怪朕。”
唐墨辰的心猛然一跳,顧不得額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再行叩拜大禮,溫順地說:“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霍蒼瀾病倒了,恐怕沒有三五個月是好不了的,衛軍右營由誰帶領就成了問題,而閱兵眼看就要到了。辰兒,你怎么看?”沉默了許久,唐煜明才再次平和地開口。
唐墨辰低垂著頭,悶聲答非所問道:“兒臣這幾日應當閉門思過,不敢過問朝政。”
唐煜明忽然被他氣得笑了起來,大手一揮,不耐地說:“行了,別在朕面前裝糊涂。霍蒼瀾的行事作風朕雖未親眼見過,但也不是沒有耳聞。打就打了,朕可沒因此怪罪你。”
唐墨辰不易察覺地勾了勾唇角。抬起頭,條理清晰地回答道:“昨日霍蒼瀾未到校場時,耿翹命衛軍右營的一位偏將軍暫代護軍職務,此人名為肖凡。依兒臣看,右營將士對此并未不滿,而且此人在排演中指揮若定、表現出色,又得耿都統臨危受命,應當擔得起護軍之責。”
唐煜明沉吟片刻后,贊同地點點頭:“嗯,你說得在理,待會兒早朝上,朕會與群臣商議的。”
“父皇圣明。”唐墨辰恭維道。
“好了,朕得去上朝了,今早耽誤的時辰也夠久了。你也回府去吧。”說著,唐煜明站起身,向永興殿出發。
“遵旨。兒臣恭送父皇。”唐墨辰規矩地退到一旁跪安,直到唐煜明在大批內侍的簇擁下離開,他才緩緩起身,漫步向宮門走去。
不想卻在剛剛邁出九天殿時,迎面碰到了腳步匆匆、神色憂慮的霍皇后。
心中默嘆一聲,唐墨辰猜想自己也許不會那么順利地出宮了,于是有些不情愿地上前,禮貌地說:“兒臣給母后請安。”
霍皇后一見到他,便劈頭蓋臉地指責道:“我都聽說了,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辰兒,蒼瀾可是你的表弟,又是你的小舅子,你怎么能下那么狠的手呢?你知不知道他發了一夜的高熱,到了此刻還昏睡不醒?母后知道你不喜雅瀾,就算不看在她和你舅父的面子上,你總也要考慮考慮母后的感受吧?”
霍蒼瀾也是霍皇后一手帶大的,感情自然不必說,此刻擔憂他的安危也是人之常情。唐墨辰對此心知肚明,卻仍然倍感心寒和煩悶,不快地頂撞道:“母后,兒臣不知自己做過何事惹了母后煩心,以至于母后時時處處以霍家姐弟為先。若母后如此不喜兒臣這個兒子,兒臣日后自當少出現在母后面前,以免母后看了心里不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