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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子親下御旨,太子殿下與鐘家小姐即將大婚的消息很快便昭告天下。
由于前些日子以來的傳言,這樁既定的婚事頃刻間便成為天下人茶余飯后津津樂道的談資。
然而,與之前的傳聞一般,百姓們固然喜聞樂見這難得一見的皇家盛世大婚,這段婚約的主角卻各懷心事。
鐘府小花園里的涼亭內,鐘慕悠低垂著頭,獨自安安靜靜地坐著。纖長的睫毛投下長長的陰影,遮住她眸中的光彩,讓人看不出她的所思所想。
鐘慕楓走入花園,看到的就是這幅清冷孤寂的畫面。不禁低嘆一聲,輕聲向她走去。
鐘慕悠聽到輕緩的腳步聲,便抬起頭看過去——昨日才大婚的鐘慕楓身著暗紅色新裝,將他襯托得愈發(fā)氣宇不凡、英姿勃發(fā)。微微勾起唇角,鐘慕悠笑著打趣道:“哥哥如此英俊,不知有多少閨中少女心存愛慕呢,我都要羨慕嫂嫂了?!?
鐘慕楓臉色一紅,板起臉,佯裝嚴厲道:“臭丫頭,連哥哥都敢調侃?!?
鐘慕悠才不吃他那一套,笑嘻嘻地吐了吐舌頭,威脅道:“哥哥若要教訓我,我會去告訴爹爹和娘親,告訴叔父,還要告訴嫂嫂!我要讓爹爹娘親叔父嫂嫂給我撐腰!”
鐘慕楓再也撐不住面上的嚴厲之色,彎起眉眼,低聲笑了起來,望著一臉得意洋洋的鐘慕悠,眸中滿是寵溺。“罷了罷了,”他知趣地認輸,“從小我都吵不過你?!?
鐘慕悠笑得很開心。待鐘慕楓在她身旁坐定,她有些惆悵地感慨道:“我好久都沒有和哥哥好好說說話了?!?
鐘慕楓一怔,溫柔地替她理了理腮邊的碎發(fā),愧疚地說:“對不起,悠兒,是哥哥最近太忙了,從你來京城后都沒有好好照顧你?!?
“我知道,哥哥是大將軍嘛,自然應以國事為重,這樣也不辜負鐘家的傳統(tǒng)、叔父的教誨。悠兒都明白的,從未因此怪過哥哥。”鐘慕悠不甚在意地搖搖頭,大度地一笑,“哥哥今日來找悠兒,是有話要說吧?”
鐘慕楓收起笑容,眸底流淌著隱隱的哀傷,毫不避諱地承認道:“是的。”
鐘慕悠笑而不語,等他繼續(xù)說下去。
“今日早朝,陛下下旨,將你許配給了太子殿下?!睂τ谌绾伍_口,鐘慕楓斟酌再三,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旨意是殿下親自求的?!?
鐘慕悠面上笑容不減,歡快地說:“嗯,我知道,哥哥和叔父還沒下朝的時候,永興殿的公公便來府中宣旨了。殿下之所以會主動請旨,皆是我與他協(xié)商的結果?!?
“悠兒,你……”鐘慕楓并未露出絲毫訝異的神情,只是心疼地看著她,遲疑片刻后,柔聲問道,“何必呢?”
鐘慕悠嫣然一笑,眺望遠方的目光霎時轉暖,柔然開口道:“哥哥,你知道嗎?我在入京那日,遇見了一個人,他處事果決,思敏過人,還玉樹臨風。我以為,只要能夠找到他,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嫁給太子殿下。為了他,我才在皇后娘娘面前編出那一套謊話??墒呛髞恚殷@訝地發(fā)現(xiàn),我要找的他竟然就是太子殿下!那一刻,我仿佛覺得,上蒼真的待我不薄,給了我這樣一個絕好的機會。既然是天賜良機,那么即使前路荊棘叢生,我也不能放棄?!?
此時的她,溫柔中透著堅定,執(zhí)著中交織著堅韌,迷人得讓人錯不開眼。鐘慕楓依然面露哀愁,憂傷地說:“假如——我是說假如,你用盡全力,為他付出了一切,最終卻仍然無法得到幸福,你可會后悔今日的選擇?”
鐘慕悠慢慢地轉眸直視著他悵然的雙眼,笑吟吟地低聲問道:“哥哥雖然并未直言反對過我與殿下的婚事,可也從未支持過,其實哥哥在心中是反對的,是嗎?除了不想我嫁入皇家以外,我可以將原因理解為,哥哥知道殿下的心中另有他人嗎?”
鐘慕楓錯愕地望著她,驚訝地意識到雖然他們兄妹并不常常在一起,但她卻依然能將他的心思猜透。然而,須臾后他又自嘲地笑起——從小到大,她的聰慧甚至蓋過了他,就連鐘啟祥也曾感嘆道,若鐘慕悠為男兒身,恐怕其成就不會在鐘慕楓之下——于是,嘆息著打趣道:“沒想到你連我心中所想全都琢磨透了,看來我這么多年在朝中的磨礪還是不夠啊?!?
鐘慕悠并未因他的調侃而發(fā)笑,反而幽怨地移開視線,失落地說:“哥哥早知殿下心中另有所愛,卻不曾告知于我。”
鐘慕楓微微一怔,尷尬而為難地支支吾吾起來:“我……我并非……我只是……”
“我說笑的,哥哥不必放在心上。”鐘慕悠忽然抬起頭,爽朗地笑著,深明大義地說,“哥哥和叔父都不說,是盡到了為臣的本分。再者,多年前殿下曾從刑場上救下哥哥,便是哥哥的救命恩人了,哥哥忠于殿下亦無可厚非。更何況,若哥哥是那愛搬弄是非之人,便不是我敬重的哥哥了?!?
鐘慕楓不禁垂下頭,嘆息道:“我時常會想,我這個哥哥真是做得太不稱職了。誠如你所說,殿下待我如親兄弟一般,我無法背叛他,哪怕只是透露一點點關于他的消息?!?
“我明白,哥哥。我想,這也是陛下與殿下看重叔父和哥哥的緣故吧?!辩娔接仆嶂碜?,斜斜地靠著鐘慕楓,語氣中滿是驕傲。
“即使知道殿下心中另有所愛,你仍然堅持心中所想嗎?”鐘慕楓輕聲問出了他最想問的話。
“倘若,哥哥愛上了一位心中另有所愛的女子,哥哥會不做任何努力、不去嘗試著讓那女子接受自己,反而會成全那位女子和她的愛,并獨自傷心孤寂嗎?”鐘慕悠不答反問,眨眨眼睛,俏皮地忽閃著眼睫。
鐘慕楓似乎被她問住,呆呆地注視著她眸中的認真,沉默不語——是啊,他深深地體會到了這種愛而不得、想爭取卻又不得不放棄的痛苦,連他自己都無法做到云淡風輕,他又哪里有勸鐘慕悠放棄的資格?“你說得對,”良久,他終于放下了心中的芥蒂,淡然開口,“既然愛了,又如何能輕言放棄?悠兒,你的話讓我頓感醍醐灌頂。從今日起,哥哥會堅定地支持你的決定。”
“真的?”鐘慕悠登時面露喜色,并孩子氣地向鐘慕楓伸出一只手,說,“那我們擊掌為誓?”
鐘慕楓忍俊不禁,順從地輕輕與她擊掌,道:“好,我們擊掌為誓?!?
然而欣喜的笑容還未完全褪去,愁緒又悄悄爬上了她的面頰。鐘慕楓留意到她的情緒變化,不禁好笑地揶揄道:“怎么了,難道這么快就變卦了?”
而鐘慕悠鄭重地搖搖頭,正色道:“所謂‘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如今哥哥不僅官職提升,還娶了皇家郡主為妻,風頭正盛;而我與太子殿下的婚約也已昭告天下,我只怕,眼前鐘家太過得寵,難免會遭人嫉恨。”
鐘慕楓亦收起笑容,沉靜地說:“不錯,如今的鐘家的確十分引人注目。但是,悠兒大可安心,既然陛下有心提高我們鐘氏的地位,必不會讓我們輕易垮下去。再說,我與叔父在朝中素來謹慎小心,是很難讓人抓住把柄的。而且放眼整個大曜,除了霍家之外,也沒有哪個世家大族有能力輕易撼動鐘家。有我和叔父在,必然保你安安穩(wěn)穩(wěn)地做太子妃?!?
“話雖如此,但日后我還是低調行事些吧,畢竟多些小心總是沒錯的?!彪m然有他的安慰與保證,鐘慕悠仍然不免憂心忡忡。
“悠兒,委屈你了。”鐘慕楓歉意地揉了揉她的頭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