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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三日了。唐墨辰翻遍了西京城內內外外,卻仍是不見宇文宓的蹤影。
黃昏時分,人們步履匆匆,著急趕回家。唐墨辰騎著馬,站在喧鬧的大街上,看著人群來來往往,感到無邊的孤寂和慌亂向他席卷而來。
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宇文宓依照往年的習慣在過年前回宣州省親的時候。那一年,宇文正嘯染病,沒有和她一道回去,陪著她的只有宇文家的護衛。一切本來都是順利的,卻不想一行人在臨近芙然山西側時遭到了劫匪突襲,除了從宣州帶回來的物品財產悉數被劫之外,護衛們幾乎全部被殺,宇文宓和幾個貼身服侍的人也被劫入匪寨。幸而一個近身護衛宇文宓的侍從帶著宇文宓的信物殺出重圍,跑去芙然山東側的行宮求援,唐墨辰得以率領行宮駐軍前去營救,一舉剿滅匪寇,救出了宇文宓。
事后他仍會覺得后怕,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幸好那時匪寇人數不多,幸好那時他在芙然行宮準備年宴,幸好上蒼庇佑讓他能夠及時趕到……
此時的心情,與那年得知她被劫持時相差無幾——震驚,惱怒,不安,焦慮,憂心,害怕,六神無主,甚至恐懼。他仿佛覺得,只要他稍不留心,她便從這世上永遠消失了,只留他一人抱憾終身、追悔莫及。
臉頰上驀然一濕,他恍惚地抬起頭來,這才發現不知從何時起,天上竟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他瞇起雙眼,任憑雨水打濕臉龐,嘲諷地笑起——老天,連你都嘲笑我嗎?
“殿下,下雨了,我們還繼續找嗎?”唐新跟在他的身后,帶著一臉疲色,抹掉額上的雨珠,小心翼翼地問。他們身后,還跟著一隊無精打采、疲憊不堪的府兵。
隱去眸中的憂慮,唐墨辰冷冷笑道:“找!”
“可是,殿下,我們已將城中都找遍了啊!”唐新詫異地說。
“那就再找第二遍。駕!”唐墨辰不由分說,調轉馬頭,繼續尋找。
雨越下越大,百姓們加快腳步,回家避雨,轉眼間街巷中便空無一人,只聽得到唐墨辰一行人急促的馬蹄聲。瓢潑般的大雨如澆灌般淋在身上,浸透了衣衫,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打得人肌膚生疼。雨水掀起濃霧,模糊了眾人的視線。
“殿下,雨太大了,弟兄們連路都看不清了,我們還是先回府吧,等雨停了再找也不遲啊!”唐新高聲懇求道。
唐墨辰緊抿唇角,不發一言,面上交織著猶豫和不甘。
忽然,一道碧色的娉婷身影撐著油紙傘經過他們身旁,向巷尾跑去。唐墨辰無意一瞥,血液頓時如凝固一般,視線膠著在那身影之上。呆愣片刻,他好似想起什么一般,焦急地跳下馬去,箭一般沖向那女子,失聲喚道:“宓兒!宓兒!”
“啊——”那女子突然被鉗制住,登時嚇得花容失色,尖聲驚叫起來,“放開我!放開我!你是哪里來的登徒子?快放開我啊!”
她手上的油紙傘掉在地上,唐墨辰這才看清了她的樣貌——好可惜,并不是他要尋的人,他的心仿佛再次跌落冰窖。雙手驀然松開,他失望地說:“對不住,我認錯人了。”
“啪!”清脆的響聲乍然響起,在這大雨滂沱的夜晚格外刺耳——原來是那碧衣女子羞憤異常,抬手便打了他一個耳光,“登徒子,活該!”
說罷,連油紙傘都顧不得撿起,碧衣女子急促地跑開,眨眼間便消失在茫茫雨霧中。
唐新及一眾府兵皆是大吃一驚,連連下馬,跑到唐墨辰身邊,關切地問:“殿下,您沒事吧?”
唐墨辰卻輕輕地笑了,喃喃地自嘲道:“我還真是活該。”
唐新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更是心急如焚,急切道:“那女子太過分了,我現在就去把她抓回來,任殿下處置!”
“不必了。”唐墨辰搖搖頭,唇邊的笑容卻一點一點地擴大,低聲自語道,“何時我竟淪落到這般境地?”
唐新將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卻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便選擇閉口不言。
抬首望望大雨如注,唐墨辰一言不發地向海月麒麟驄走去。剛剛邁出幾步,突然覺得喉頭一陣腥甜,停下腳步,一口鮮血頃刻間從口中洶涌噴出。
“殿下!”一眾人大驚失色,紛紛向唐墨辰涌來。
而他卻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任自己墜入無邊的暗黑之夜中……
夜色正濃,烏云密布,天地間漆黑一片,看不到一點光亮。
她無助地奔跑在一望無際的曠野中,縱使暗夜濃黑,她眼中的恐懼依然清晰可見。她的身后,一個個土匪流寇面目猙獰,狂傲地嘲笑她無謂的掙扎。
他就在一邊旁觀,嚇得冷汗直冒,想要奮力撲過去解救她,卻始終動彈不得,連聲音也凍結在咽喉里,發不出一絲聲響。
直到她再也無力反抗,她身后的人得意地舉起砍刀。
入眼處,是血一樣的紅色河流,鋪天蓋地地將他淹沒。
“宓兒——”他終于嘶吼出聲,雙眸倏然睜開,卻只看到了熟悉的房頂,和一張張焦慮的臉龐。
“辰兒,你終于醒了!”床邊坐著的女人險些喜極而泣,“你不停地說胡話,快要嚇死娘了。”
神智恢復了一些,唐墨辰這才意識到自己躺在太子府的臥房里。他怔怔地望著霍皇后,聲音沙啞地開口:“母后?我……我怎么了?”
霍皇后忽然偏過頭去,并不答語,似乎在極力隱忍著情緒。而此時,立在霍皇后的身旁、一直沉默著的霍雅瀾面無表情地開了口:“殿下自戰場歸來后,身子本就沒有完全從疲勞中恢復過來,最近又幾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加之淋了雨,氣火攻心,最后發了高熱。”
氣火攻心?高熱?唐墨辰不禁恍恍惚惚,回憶半晌,終于想起發生過的事——是了,他確實昏了過去,不然的話他還在……
“宓兒!”他的神智終于完全恢復,方才的夢魘又讓他不寒而栗。驚呼一聲,他憑著強大的意志支撐起虛弱的身子和無力的四肢,掙扎著起身,掀開被褥,想要再去尋人,“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
“你這是要做什么?你的病還未好,怎可亂來?還不快躺下!”霍皇后一驚,手忙腳亂地按住他,氣急敗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