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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殿下十足的誠意上,小女子就不挑剔了。”宇文宓佯裝大度地一笑,然后愛不釋手地拿起一只又一只的草鳶,心中又生出新的想法,信誓旦旦道,“我要把這些草鳶穿成串,然后掛在床沿上,這樣每晚便可伴著清香入睡了。”
“好主意,”唐墨辰贊同地點點頭,思索片刻后又加了一句,“我也要幾串。”
宇文宓立即瞪著他:“這是送給我的!”
“是我編的。”唐墨辰從容不迫地反駁。
宇文宓氣結,不發一言地瞪著他。而唐墨辰只是微微一笑,不由分說將她攬入懷中,面頰貼著她的側臉,溫柔道:“我們的床前掛著一樣的東西不好嗎?”
宇文宓的身子頓時軟了下來,甜膩地答道:“好。”
“這就對了。”唐墨辰偏過頭來,在她的臉頰上印下一吻。
宇文宓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能夠這樣幸福地在一起多好,何必無端想那些子虛烏有、亂七八糟的呢?放下芥蒂,她緊緊地回抱住他。
卻從未料到,自己,終究還是太過天真了。
次日清晨,宇文宓才一走出府門,便被一個陌生的黃衣婢女有禮地攔住了去路:“奴才煙霞見過宇文小姐,宇文小姐萬福。我家夫人想見見小姐,不知小姐可愿隨奴才走一趟?”
“敢問煙霞姑娘,你家夫人是何許人也?我似乎從未見過你,想必也不識得你家夫人。”雖然疑惑,宇文宓依然不卑不亢地禮貌微笑。
“宇文小姐去了,便知我家夫人是誰了。”煙霞嫣然一笑,卻悄無聲息地從袖中露出一截金釵。
宇文宓敏銳地捕捉到那金釵的模樣,臉色微變,淡淡地笑道:“好,我隨姑娘走一趟,勞煩姑娘引路。”
煙霞向后退一步,并掀起她身后的轎子的簾子,謙卑道:“宇文小姐請。”
宇文宓在轎中坐定,一行人便向城南走去。坐在轎中,宇文宓極力壓下心頭的不安,深深地呼吸。
不多時,轎子停在了城南第一茶樓——清雅苑的門前。煙霞掀開轎簾,扶著宇文宓下轎,然后引領著她向著最大、最幽靜的雅間走去。推開門,偌大的雅間中,身著暗紅色華服的婦人背對著門口坐著,她的身旁則是眉眼恭順的女婢,宇文宓認得她,正是在霍皇后身邊伺候的黛溪。那么,這位夫人果然就是——
“臣女宇文宓參見皇——”宇文宓收斂心神,恭敬地盈盈下拜,而話還未說完,便被霍皇后笑著打斷。
“宇文小姐免禮,今日要見你的是唐夫人,宇文小姐可不要弄錯我的身份呀。”
宇文宓一怔,心中多了一絲清明,于是順從地直起身,說:“是,宓兒糊涂,還望夫人見諒。”
霍皇后這才轉過身來,笑吟吟地望著她,道:“宇文小姐果然還是像我初次見你時一樣聰慧。說起來,當年宇文小姐應該只有九歲吧?一轉眼,六年過去了,宇文小姐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美人了。”
宇文宓細細地打量著霍皇后——她并不常見到她,今日一見,忽然覺得時光并未在她的身上刻下痕跡,她一如六年前那樣高貴典雅,風韻猶存。于是不禁感慨道:“夫人過獎了,宓兒真是受之有愧。依宓兒愚見,夫人倒是愈發年輕貌美了,真讓我等羨慕不已。”
霍皇后掩唇輕笑:“宇文小姐真是會說話。來,快坐,我特意帶了些好茶來,想與宇文小姐一起品評一二,順便也閑話家常一番。”
話落,煙霞給她看座,黛溪則捧起桌上的茶壺,給二人分別倒上一杯茶水。精致的茶碗中冒著裊裊熱氣,馥郁的茶香頃刻間溢滿雅間。
“宇文小姐,請。”霍皇后客氣道。
“謝夫人。”宇文宓聽話地雙手端起茶碗,小口品嘗。
霍皇后也象征性地呷一口茶,問道:“宇文小姐以為如何?這茶是……”
“醉清風,是殿……是唐公子最愛的茶。”宇文宓淡淡地接口。霍皇后的來意她已猜出了幾分。
霍皇后并不驚訝,只微微一笑,道:“宇文小姐果然冰雪聰明。既然如此,我便開門見山了。”
宇文宓不語,靜靜地看著她。
霍皇后也不等著她說話,直白地開了口:“宇文小姐猜的不錯,我確實是為了辰兒而來。辰兒的父親給他選了一門親事,可是辰兒不同意,前幾日還與我們大吵一架,因為他說他要娶的只能是你一個人。”
宇文宓的手緊緊攥住衣袖,臉色微微發白。須臾,她艱難地開口:“夫人,可否告知宓兒,是哪家的小姐?”
“是鐘慕楓的妹妹、鐘啟祥的侄女,鐘慕悠。”霍皇后并不打算隱瞞她,“這樣的安排,宇文小姐以為如何?”
宇文宓的面上頓時再無血色,再次開口時,卻訝異地發現聲音竟是難以名狀的沙啞不堪:“這樣的安排自然是極好的。一來,公子目前正是春風得意,若是此刻娶親,是喜上加喜;二來,鐘先生和鐘大哥都是公子極信任之人,公子若娶了鐘大哥的妹妹,則是親上加親。但更重要的是,鐘先生滿腹經綸,鐘大哥才華橫溢,日后必定是公子不可或缺的有益助力,他們必能助公子成就一番偉業。”
難以置信地看了她半晌,霍皇后由衷地嘆服道:“宇文小姐,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我自然知道你是有幾分聰慧的,卻沒想到你會有如此的思維和見地,當真與一般閨閣女子不同,這樣看來,與你相比,我那驕縱的侄女真的是相形見絀了。宇文小姐有這番遠見卓識,真不愧是宣州宇文氏之后,也難怪辰兒對你另眼相待。”
宇文宓不由得苦笑,低垂眼睫,輕描淡寫道:“夫人真的是高看宓兒了,我自認自己只是個平凡女子,我平生所求無非是與心愛之人相守到老。至于能夠看透這其中的利害關系,不過是因為對于公子的事,宓兒向來比旁人多用心幾分罷了。”
霍皇后心思微動,目光閃爍地看著宇文宓,遲疑道:“宇文小姐,你……”
“夫人不必憂心,”宇文宓重新抬起頭,望著霍皇后的眼眸平靜如水,又仿佛再不會掀起波瀾一般,“夫人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三日之內,宇文宓必當給夫人一個交代。”
她的身子是那樣單薄,可此刻的她看上去卻又是那樣倔強堅強,霍皇后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也只能衷心地深表感謝:“宇文小姐,我真不知該說什么好,多謝你理解一個做母親的心。”
“夫人客氣了,”宇文宓凄涼地笑道,“只是宇文宓還有一事不明,不知夫人可否賜教?”
“宇文小姐有話,但說無妨。”霍皇后寬容地笑著,慈愛的目光仿佛在看著自己的女兒一般。
想起唐墨辰迎娶霍雅瀾的理由,宇文宓的眸中染上一抹痛色,然而她很快便壓制了心中翻滾的情緒,力持鎮靜地問:“既然夫人知道公子不喜霍姐姐,為何還要把她硬塞給他?”
霍皇后悄然收起笑容,若有所思地反問:“你……都知道了?”
“有次霍姐姐在我家喝醉了酒,全都說了出來。”宇文宓毫不避諱地承認。
“那,你都告訴辰兒了?”霍皇后半瞇著眼眸,淡然地追問。
宇文宓沉默不語。少頃,她才猶疑地開口,低沉的聲音中平添了幾分苦悶:“我不知怎樣做才是對的。”
“這事上,又有誰說得清,什么是對,什么是錯呢?不過,難為你了,好孩子。”霍皇后幽幽地嘆息一聲,“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告訴你吧。在我夫君的這些個兒子中,辰兒一直是最優秀、最出挑的,我知道如果他日后繼承了我夫君的事業——不論愿與不愿——身邊必會粉黛無數。我畢竟是他的母親,我不希望他身邊之人懷著這樣或那樣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接近他,與其如此,不如尋個真心待他好的,這樣一來,即使他人虛偽,他也總能感到一絲真情。雅瀾是我一手帶大的,她的心思我最明白。更何況,我除了是唐氏的媳婦,我還是霍氏的女兒。為了我的兒子,為了我的親族,我選擇了雅瀾。”
若說從前宇文宓無法理解霍皇后竟會對自己的兒子下手,此刻她的心態卻是平和了許多。“我終于明白了,以前是我誤會夫人了。”她真摯地歉疚道。
霍皇后微笑著搖搖頭,表示她并不介意。
“不知不覺和夫人聊了這么久,我想我也該告辭了。多謝夫人的茶水。”說著,宇文宓起身欲離去。
“宇文小姐慢走。”霍皇后笑看著她落寞離去的背影,自己卻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
“呃,主子……”看她仍無離去的念頭,黛溪忍不住出聲問詢。
霍皇后依舊呆呆地凝視著宇文宓離去的方向,猶豫地說:“黛溪,你說我這樣做對嗎?那孩子,是真的很在意辰兒啊。”
黛溪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