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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諾提著籃子,邁入宇文宓的臥房,看著她對鏡綰發的身影,不覺蹙起了眉。她走進去,將籃子放在臥房中間的圓桌上,轉過身去,猶猶豫豫地說:“小姐,今日我們還是不要去菩提寺了吧?今早不是傳來消息了嗎,殿下已經班師回朝,不日便會抵達京城了,依諾以為,我們今日不去祈福也不大妨事……”
話音未落,宇文宓已經把頭發綰好,插上玉釵。聞言,她看了一眼依諾戰戰兢兢的模樣,不禁默默一嘆——看來昨日之事當真給她烙下了陰影——于是包容地一笑,說:“今日我獨自去就行了,你留在府里吧。”
“那怎么行?我怎么可以讓小姐獨自一人呢?萬一又碰見了霍公子可如何是好?”依諾雖然仍猶豫不決,但卻立即果斷地反對。
“哪會那么巧?你這丫頭可別咒我。”宇文宓哭笑不得,心里默默嘀咕著,若真的碰上了,多她一人在場似乎也沒多大用處。
“這可說不準,”依諾不依不饒,“萬一霍公子氣不過,主動來找小姐怎么辦?再說,季公子可能也不會再來了……”
“你說,若是你的清白被毀了,表兄還會在意你嗎?”依諾的話音剛落,宇文宓忽然想起了霍蒼瀾昨日低聲說過的一句話,腦海中又浮現出他咄咄逼人的神情,面上的笑容忽然僵住——從何時起,他們姐弟竟對她恨之入骨了?也許此生她與霍雅瀾之間的結都無法解開了。思及此,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小姐,不如我去求季公子,讓他陪我們去,好嗎?”依諾懇求道。
依諾的話將宇文宓拉回現實,卻又令她更加惆悵。“依諾,”良久,她緩緩開口,“我們有我們的日子,璟瑞有璟瑞的生活,我們又怎能時時刻刻依靠他呢?”
依諾張了張嘴,想起昨日季璟瑞離開的原因,低聲說:“是,小姐,依諾說錯話了。”
宇文宓寬容地一笑,走過來提起籃子,說:“你留在府里吧,我出門了。”
依諾按住她的手,堅決地說:“我和小姐一起去,我不會讓小姐孤零零一個人的。”
宇文宓有些感動,輕輕地點點頭。
主仆二人一道出門,還未走遠,便聽到身后傳來一陣陣馬蹄聲。好奇地回頭,驚訝地發現來人竟是——
“璟……璟瑞?”宇文宓難以置信地盯著他。
季璟瑞不動聲色地回避了她的眼神,不自然地反問道:“怎么,看見我很驚訝?宇文宓,我告訴你,不要以為我和霍家姐弟一樣小肚雞腸。我認定的朋友,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改變。”
宇文宓怔怔地看著他,仿若沒聽到他的話一般。
季璟瑞的臉色越發不好,輕咳一聲,生硬地說:“殿下離開前交代我要照顧好你,我季璟瑞是言而有信之人,斷不能負了他的囑托。走吧,我和你們一起去菩提寺。”
說完,他也不理會發呆的二人,徑直向前走去。
宇文宓這才回過神來,恍然明白他的意思,面上的灰暗失落頓時一掃而光,眉開眼笑地快步跟上——雖然他還有氣,可是已經原諒了她,愿意重新和她做朋友,不是嗎?上天,還是厚待她的。
十日后,南征大軍凱旋而歸。
曜國數年未有戰事,于是當蠻族進攻的消息傳來,人人義憤填膺;當西南捷報傳來,人人笑逐顏開。這日一大早,西京城內的百姓們自發地涌上瀟湘大街,等候即將入城的先頭部隊,歡迎得勝歸來的大殿下和不敗將軍鐘慕楓。百姓們不僅將街上圍了個水泄不通,還擠滿了沿街的茶館、酒樓、甚至商鋪。
清雅苑,位于瀟湘大街南部,靠近朱雀門,是西京城南最大的茶樓,也是從朱雀門進入京城的來往人口首選的落腳之處。而此刻,清雅苑的二樓卻是一片寧靜——宇文宓獨自靜靜地站著,平靜地凝視著朱雀門,唇邊掛著淺淡的笑容,只是抓著護欄的一雙素手繃得緊緊的,泄露了她緊張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朱雀門緩緩開啟,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圍觀在朱雀門附近的百姓大聲地歡呼起來。接著,沿著瀟湘大街聚集的百姓們仿若受到了熱烈氣氛的感染,紛紛隨著一道歡呼。宇文宓的心忽然一緊,雙眼微瞇,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朱雀門。
城門這才完全敞開,大門開啟時的吱呀聲漸停,緊接著傳來整齊而有力的馬蹄聲,便見一隊人馬有序地進入城門。當先進城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良馬,馬上之人身著銀甲黑袍,鎧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只見他如出征那日一般神采飛揚,卻又因著戰場上的磨練而愈發沉穩。他的到來激起百姓們更大的歡呼聲,人人都道大殿下少年英雄,首戰告捷,護得家國平安。他的目光逐一掃過沿途一張張開心的臉龐,唇角淺淺勾起。
忽然,他抬起頭,視線停留在前方茶樓的二樓,落在一道淺白色的娉婷倩影上。四周的商鋪皆是人滿為患,唯獨那茶樓的二層,僅立一人,十分矚目。四目相對,他的眼眸霎時柔和起來,唇邊的笑容慢慢加深。駿馬不停歇地向前走著,他的目光卻始終不動,牢牢地將那道剪影一點一點地印在心底。他凝視著她,無聲地開口:“我回來了。”
霎那間,宇文宓笑靨如花,裊裊眼波溫情如水,綻放出璀璨光華。
駿馬行過茶樓,他仍不想放棄追逐她的身影,回過身來,依然與她默默相視。她亦追隨著他離去的背影,在茶樓上不停地奔走。
直到茶樓漸漸在視線中模糊不清,直到她的身影再也無法看清,他才回轉過身,柔然笑開來。
“哈哈。”身后忽然傳來愉悅的輕笑聲,鐘慕楓一身黑甲紅袍,亦是神采奕奕,“我說殿下怎么著急著趕路回京呢,原來是與佳人有約啊。”
唐墨辰不覺莞爾一笑——雖然他從未宣揚他與宇文宓之間的感情,只是不想在她守孝期間影響了她的聲譽,卻也從未刻意藏著掖著,尤其是對鐘慕楓,這個他視為至交的人,更無需隱瞞。“你不必取笑我,待你成婚后,便會理解我這般急迫的心情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鐘慕楓一眼,笑吟吟地說。
鐘慕楓一怔,很快便領會了他的意思——雖然他們遠在戰場,但京城內的一舉一動可是瞞不過唐墨辰的眼睛,昭傾郡主入京之事自然也是知曉的。于是,鐘慕楓笑著打起馬虎眼:“殿下真是說笑了,慕楓可不像殿下這般好運,有佳人盼望啊。”
“這可說不準,我看你最近紅光滿面、氣色俱佳,也許很快就有佳人相伴了。”唐墨辰心情甚好,還與鐘慕楓開起了玩笑。
鐘慕楓面色窘迫,掃了一眼跟在他們身后吃吃偷笑的將領們,苦笑著求饒道:“殿下還是放過我吧,慕楓不記得何時得罪了殿下啊!”
“哈哈——”話音剛落,一隊人馬都開心地大笑起來,一路上笑聲朗朗地奔向長樂宮。
依然是朝陽門內,唐煜明笑容滿面,攜朝中重臣等待著凱旋而歸的大軍。噠噠的馬蹄聲終止于朝陽門內,唐墨辰等人一齊下馬——季穹亦從馬車上走下來——步履一致地快步上前,齊齊向唐煜明跪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將士平身!”唐煜明聲音洪亮,話中含笑。
“謝陛下!”眾人謝恩,全體起身。
唐煜明上前幾步,面對一張張疲倦卻興奮的面孔,欣慰地說:“眾將士辛苦了!朕曾言,待各位凱旋而歸之時,朕親自在此迎接眾位。如今,各位滿載榮譽而歸,朕心甚慰!朕代表萬千子民,多謝各位為大曜所做的一切!同時,朕亦代表萬千子民,歡迎你們回家!”
“我等誓死效忠陛下!”一眾將士整齊地吶喊。
這時,唐煜明才轉向淡然微笑的唐墨辰,眸中笑意漸深,說:“大殿下辛苦了,朕本想著將蠻族驅逐便可,卻沒想到大殿下一鼓作氣,將蠻族收入我朝。”
唐墨辰不疾不徐地跪下,誠摯地說:“兒臣擅作主張,未能及時向父皇請命,還請父皇責罰。”
“起來起來,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況且京城與西南相隔千里,請命難免貽誤戰機,朕并未有怪你的意思。”唐煜明再上前幾步,親自將唐墨辰扶了起來。
“多謝父皇體恤,”唐墨辰站起身,正色道,“兒臣還有一事想要啟奏父皇。”
唐墨辰爽快地應允:“準奏。”
唐墨辰抬起頭,微微一笑,娓娓道來:“蠻族雖小,卻屢屢犯我邊境并得逞,兒臣以為這正說明西南地區的防護存在漏洞。此次出征西南,兒臣的猜想也得到了驗證,于是,兒臣與鐘將軍等一起商議,草擬了一份西南兵力部署調整策略,現已上呈兵部,希望得到父皇的批復。”
“好好好,大殿下有心了,鐘將軍及眾位將軍也辛苦了!”唐煜明贊許地一一掃過一張張年輕而朝氣蓬勃的面孔,朗聲道,“今日是個大喜的日子,為感謝眾位為大曜所做的一切,朕決定論功行賞!傳朕旨意,所有參戰將士,每人賞十金;各部將領,均升一級!”
“多謝陛下!”眾人的呼聲頓時充滿了喜悅之情。
唐煜明伸出雙手,示意眾人安靜,然后看向站在一眾將領身旁的季穹,說:“季愛卿一路辛苦,此次亦是功不可沒,賞黃金五百兩,其子季璟瑞才華橫溢,任鴻臚寺少卿以來功績卓著,故擢升為刑部官員,準入朝議政。”
季穹大喜過望,連忙跪地謝恩。而在眾臣子中,季璟瑞亦喜出望外,快速出列,叩首言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