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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領命,即刻各自行事。
綠蘿很快就牽來了唐墨辰的海月麒麟驄,他輕巧地翻身上馬,馬不停蹄地向白虎門奔去——她一定在那兒,一定在他們常常一起騎馬的地方!他莫名地篤定。
他一刻也不敢放松腳步,更不敢停歇,連險些撞了人都未曾發覺——自從知道她不見了之后,他的心就一直“突突”地跳著,仿佛預感著有事要發生。
夜幕緩緩降臨。奔出白虎門,人煙變得稀少,他可以更容易地搜尋她,心卻越發緊繃。果然,在一顆粗壯的樹下,他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呆呆地倚靠著樹干,濃濃的憂傷籠罩著她小小的、單薄的身影。
“宓兒!”他激動得高聲喊道,聲音還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顫抖。
宇文宓茫然地回頭,看到他的瞬間,她的瞳孔似乎驚訝地放大了。掙扎著站了起來,她即刻轉身,一瘸一拐地想要逃走。
他不禁蹙起了眉??觳阶飞狭怂?,他跳下馬來,大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切地問:“宓兒,你的腳怎么了?”
“不用你管!放開我!”她不停地掙扎,想要擺脫他的鉗制。
他緊緊抿著嘴唇,一個用力,把不斷掙脫的她帶入懷中,牢牢地控制著,不悅地吼道:“不要再鬧了!”
她頓時安靜了下來,一動也不不動,委屈地撅著嘴,低著頭,好似想要掉眼淚的模樣。
他的心忽然又軟了下來。輕嘆一聲,松開抓住她手腕的手,輕柔地撫了撫她墨黑的發,攬著她的手臂卻不減力道,說:“跟我回去吧,宇文將軍出事了。”
她倏然抬頭,驚恐地看著他嚴肅的神情,顫抖著聲音,問道:“爹爹……爹爹怎么了?”
他哀傷地凝視著她的月眸,輕聲說:“跟我回去吧。”
她被他半抱著,跌跌撞撞地進了家門——她從家中跑出來后,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竟一口氣跑出了白虎門,最后累得跌倒,這才扭傷了腳。“爹爹!爹爹!”她恐懼地大聲喊著,早已忘記了腳上的痛。
推開宇文正嘯臥房的門,里面的場景不禁讓她驚呆了——屋內并沒有多少人,宇文建良正與御醫們低聲私語,三人的神情皆是沉重而嚴肅,宇文宓甚至看到御醫輕輕地搖了搖頭;宇文桐僵硬地立在床邊,默默地抹眼淚;而床上,虛弱的宇文正嘯安然地躺著,雙眼微合,臉色慘白。
“爹爹……”宇文宓喃喃吟道,腳一軟,險些摔倒,幸而有唐墨辰一直在旁攙扶著。而看到她進來,屋內的幾人不約而同地停止了交談,望著她的目光憐憫而憂傷。
床上的宇文正嘯似乎感應到了她的存在,緩緩地翻開眼皮,艱難地偏過頭,看到了心愛的女兒,眼中終于泛起了光彩?!板怠祪骸彼昧魡局曇魠s依然微弱。
“爹爹……”宇文宓掙開唐墨辰的懷抱,踉踉蹌蹌地來到床邊,重重地跪下,緊緊握住父親顫抖的手,淚如雨下,“宓兒回來了,爹爹,你快些好起來,宓兒一定聽爹爹的話,宓兒一定會懂事,再也不任性了!”
宇文正嘯無力地笑了,努力地抬起手,試圖擦掉她面上的淚珠,溫柔地說:“宓兒,不要哭,爹爹很好,沒事?!?
宇文宓的眼淚愈發洶涌,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墜落,連話都說不出口。
宇文正嘯喘息著,聚集了一些力氣后,再次開口:“宓兒啊,日后要好……好照顧自己,無論發生何事,都要堅強、勇敢,這樣爹爹才能……才能放心……”
“不,宓兒不要堅強,宓兒只要爹爹陪著,宓兒不要和爹爹分開……”宇文宓拼命地搖著頭,緊緊地抓著父親的手,恐懼頃刻間襲上心頭。
“傻……傻丫頭,爹爹哪能陪你一輩子啊……”宇文正嘯努力維持著微笑,眼神中卻閃爍著濃濃的擔憂。
還未等他再次開口,唐墨辰默默地走到宇文宓的身旁,與她一道跪在地上,雙手攬住她,輕輕地說:“宇文將軍,請您放心,日后我會代替您來好好照顧宓兒,愛她、寵她、護她,此生不變。”
臥房內霎那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唐墨辰的身上,而他卻毫不在意,坦坦蕩蕩地微笑,直視宇文正嘯驚訝的目光。宇文宓亦停止了抽泣,雖然眼淚仍然不斷地流著,她的腦海中卻是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該想什么、該做什么。
宇文正嘯忽然神色復雜地笑了。帶著嘆息和安心,他誠懇地說:“宓兒……就托付給你了……”
話音未落,他一點一點地合上雙眼,舉起的手無聲落下。
所有人的呼吸似乎在同一時間停滯,直到宇文宓歇斯底里地高喊一聲“爹爹”,然后整個人陷入無邊黑暗之中。
臥房里,唐墨辰輕柔地用濕潤的絲帕擦去宇文宓面上殘存的淚痕和額角滲出的冷汗,出神地凝視著她睡夢中依然緊鎖的秀眉,重重地嘆了口氣。這時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他回過神來,替她掖好被角后,轉身走了出去。
臥房外,唐新、宇文建良、宇文桐和兩位御醫靜靜地在寒風中等候著他。回頭看了一眼宇文宓安靜的臥房,唐墨辰對他們示意道:“去偏廳吧?!?
一行人進入偏廳,御醫出言寬慰道:“殿下不必太過擔心宇文小姐,她只是一時受了刺激才會昏過去,身子并無大礙,腳上也只是扭傷,休養些日子便沒事了。”
“我明白,”唐墨辰輕嘆一聲,忽然問道,“宇文將軍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為何會如此突然?”
二位御醫飛快地交換了眼神,答道:“回殿下,臣等到來之時,宇文將軍已呈油盡燈枯之勢了,臣推斷他因舊疾復發而染上了新病,今日是因新病舊患一道病發,這才導致了如今的局面。”
“其實,老爺也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因此才讓老奴瞞著所有人——包括小姐。誰料,老爺今日大概是受了刺激,才……”宇文桐忽然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我看,此事還是先瞞著宓兒吧。”唐墨辰揉了揉額頭,有些疲憊地說,“二位御醫今夜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二位今日為宇文府所做的,我都記在心里了。”
御醫們趕忙拱手垂身,推辭道:“殿下客氣了,宇文將軍乃朝廷棟梁,臣等所做之事不僅是醫者本分,更是為朝廷效力。如今宇文府還有諸多事要處理,臣等便不再打攪了,改日再來吊唁宇文將軍,臣等告退?!?
“已經去宮中稟告過了吧?”送走了御醫,唐墨辰淡淡地問。
“回殿下,陛下已得知宇文將軍的死訊,十分震驚,下令禮部好生籌備宇文將軍的喪事,方才禮部已送來了棺槨,如今宇文將軍的遺體已請入棺槨、送入靈堂了?!碧菩麓鸬馈?
“嗯。”唐墨辰點點頭,“明日應該就會有朝中大臣前來吊唁,宇文管家,到時還要勞您多費心?!?
“殿下放心,這都是老奴份內之事?!庇钗耐┞曇羯硢〉鼗卮稹?
“臣已派人前去宣州向四少爺報喪。只是老爺走得急,并未談起過后事,臣不知是否該將老爺的遺體送回宣州?”宇文建良猶豫不決。
唐墨辰考慮片刻,說:“這事本該宇文公子做主,可如今他遠在宣州,這一來一回要耽誤不少時日,我看,還是等宓兒情緒穩定后問問她的意見吧?!?
“殿下說得有理,如今,小姐便是宇文家的主人了。唉,她還那么年輕,真是難為她了!”宇文桐長嘆一聲,好不心疼地說。
一時間,眾人都沉默了。
唐墨辰率先打破了沉默:“好了,都各自忙去吧,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們多做一些,便可為宓兒多分擔一些?!?
眾人領命,紛紛離去,唐墨辰亦回到了宇文宓的臥房,然而等待他的,卻是空空如也的床鋪和留著余溫的被褥。他的心倏然揪了起來。
找遍了半個宇文府,才在新設的靈堂里找到了蜷縮著身子的她。他沉默不語,悄然走到她身邊,坐下,擁她入懷。她亦不言語,也不再哭泣,只是目光呆滯地望著冷冰冰的棺木,像個沒有知覺的瓷娃娃,只輕輕地倚靠著他。二人無聲地依靠著彼此,在暗黑的夜中互相汲取著溫暖。
對宇文宓來說,白日的降臨似乎才是一場混沌的夢的開始——唐墨辰因國事而不得不離開,臨行前對她千叮嚀萬囑咐,不論發生何事都要先告訴他,而她只是木然地點著頭,像是□□控的木偶一般;之后,朝中的官員們陸陸續續前來吊唁,也紛紛向她表達關切與憐憫,可她的腦海里似乎一直在嗡嗡作響,聽不進任何話,只會漠然地被動接受一切;剩余的時日里,她便靜靜地跪在靈堂里,不哭不鬧,只有一早趕來的霍雅瀾一直陪著她,用擔憂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
夜幕再次降臨,宇文桐恭敬地送走了霍雅瀾,宇文宓的世界終于安靜下來。她本以為這場噩夢終于可以結束,卻突然意識到周遭安靜得可怕,自己甚至在無盡的黑暗中快速地墜落。她想掙扎,四肢卻像被束縛住一般;她想喊叫,喉嚨卻似被堵住一般。沒有人可以解救她。
悠揚的簫聲劃破靜謐的夜空,優美的曲調讓人的心慢慢沉淀。她仿若得到救贖一般,脫離了苦海,掙扎著起身,她拖著麻木的雙腳走到靈堂門口——皎皎月光下,季璟瑞宛如從天上走下來一般,寧靜地佇立,口中的玉簫奏出令她心安的音律,一切靜謐而美好。她呆呆地注視著他,頃刻間淚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