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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殿下光臨,臣等有失遠迎,還請殿下恕罪。”鐘府庭院里,鐘啟祥帶領一眾家仆,笑容可掬地行禮,迎接唐墨辰的到來。
唐墨辰快步上前,扶起他,唇邊掛著真誠的微笑:“先生,您可是我的授業恩師,您這般客氣,可是折煞我了。”
“殿下說笑了,殿下尊臣為師,時時降尊紆貴,但臣卻不敢忘了自己的身份。”鐘啟祥謙遜道,“只是楓兒此刻正臥床休養,不能出來迎接殿下,實在是失敬、失敬。”
“不瞞先生,我此次正是來看望慕楓的。早上我被父皇送回了凌霄殿,未能在行刑后見慕楓一面,其實心里一直挺過意不去的。”唐墨辰認真地說,眉宇間也隱現愧疚。
“多謝殿下關心,楓兒若是知道殿下特意來看他,定會十分高興的。我這就帶殿下到里間去,殿下請。”鐘啟祥恭敬地做出“請”的動作。
“先生請。”唐墨辰謙讓道,他向來對這個世人敬仰的大學者十分尊敬。
臥房里,鐘慕楓安靜地側臥榻間,臉色略顯蒼白。然而看到一起進入臥房的唐墨辰和鐘啟祥,立即驚訝地掙扎著起身:“殿下光臨寒舍,臣卻不能起身相迎,還望殿下寬恕!”
唐墨辰依然淡淡地微笑著扶他坐起,說:“這是在你的府上,又沒有外人,就不用拘這些虛禮了,更何況你又臥床,我若怪罪,豈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多謝殿下。”鐘慕楓的眼中閃爍著一抹復雜的情緒。忽然留意到一直在唐墨辰身側的小人兒,他微微一怔,卻依然禮貌地問候道:“宇文小姐也來了,這么冷的天,多謝小姐前來看望慕楓。”
宇文宓咧嘴一笑,露出了潔白的小虎牙,單純卻真摯地說:“鐘大哥,你可要好好養身子呀,不然軍中可就少了一位少年英雄了呢。”
眾人不禁被她逗樂了。鐘慕楓微笑著點點頭,說:“謝小姐夸贊,慕楓一定好好休養,好早日回到軍中。”
“早就聽聞宇文小姐乖巧懂事、知書達理,連陛下都贊不絕口,今日一見,果然與眾不同啊!”鐘啟祥稱贊道。
宇文宓甜甜地笑開來,謙虛地說:“宓兒多謝鐘先生夸獎。”
“先生,宓兒可是非常尊崇先生您呢。”看著她羞得粉紅的臉頰,唐墨辰溫煦地笑著打趣。
“墨辰哥哥!”宇文宓羞赧地嗔怪,臉紅得更厲害了。
唐墨辰似乎并沒有打算放過她,繼續一臉無辜地說:“我可沒有亂說喲,宇文小姐還讀過先生的《國策》呢。”
“哦?”鐘啟祥大為驚訝,“宇文小姐不愧是宇文將軍的掌上明珠,真是不同于其他閨閣女子啊。不知小姐讀后有何感想呢?”
“其實是墨辰哥哥太夸張了,宓兒只讀過前兩策,尚且不大理解,哪里有什么感想呢。”宇文宓難為情地說。
鐘啟祥不禁哈哈大笑:“真是難為宇文小姐了,小姐畢竟還年幼,想必再過些時日,小姐便可理解了。”
誰知這一大一小就這么聊了起來,而且聊得不亦樂乎。
“看來殿下給叔父介紹了一位忘年交呢。”鐘慕楓看著他們,微笑著說。
唐墨辰并未答語,目光卻依然停留在宇文宓的身上,眸光不似平日待人時的淡漠疏離,似乎染上了不同尋常的柔和。少頃,他又轉向鐘慕楓,問道:“身上的傷勢如何?可曾再請大夫來看過?”
“殿下請放心,只是些皮外傷,并不打緊,只要休養些時日便可痊愈了,殿下一早派來的御醫也是如此說的。”鐘慕楓笑著回答。
唐墨辰微微點了點頭,說:“幸虧是你長年習武,身子底子好,換了別人,恐怕是受不了父皇這二十大板的。只是……這次你本來是立了功的,卻沒有得到賞賜,反而還受了罰。”他的眉宇間似是籠上了一層薄薄的愁緒——若說昨夜他還想不透唐煜明為何會懲罰鐘慕楓,那么思考了一整夜之后,再不明白,他便不是唐墨辰了。唐煜明罰的是鐘慕楓,惱的卻是他唐墨辰,不論是因為他殺了吳迎澤一派,還是他公然反對他的做法,無一不是在挑戰他作為帝王和父親的權威。他只是淡淡地失落,也許他的身份先是臣子,其次才是兒子吧。
聽他這么說,鐘慕楓反倒笑了起來:“殿下切莫多慮了,對慕楓而言,丟失陶谷鹽本就是我的失職,能夠戴罪立功已是殿下為慕楓爭得的莫大的恩賜,慕楓能保住校尉之職已屬不易,哪里還敢求賞賜呢?再說,陛下雖未賞賜臣,但卻讓叔父做了禮部代尚書,已然是對我鐘家的信任和賞賜了。”
唐墨辰這才放寬了心,唇邊又掛上了一抹淡淡的笑:“珈國昭陽王就要來出使我朝了,朝廷正值用人之際,禮部尚書更是不可或缺,鐘先生目前雖然只是暫代尚書之職,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不過是當選的權宜之計——畢竟你與陶谷鹽之事有著莫大的關聯。日后得了機會,父皇必會順理成章地任命先生為尚書。更何況,沒有人比先生更適合這個位置了。其實,你也不必妄自菲薄,父皇與我都十分清楚你的才能,只要你肯努力,日后定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鐘慕楓再次艱難地下拜,黑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感激的光芒,堅定地說:“是,慕楓必當謹記為臣子的本分,為陛下、為殿下肝腦涂地!”
“墨辰哥哥,你快看呀!芙然山真的好美啊,好像在仙境中一樣!”宇文宓跳下馬,興奮地指著北方,開心地又蹦又跳。告別了鐘府,出了玄武門,芙然山宛如近在眼前,薄薄的云霧若即若離地籠在山巔,在灰白天幕的映襯下,更添神圣與莊嚴。
看到她絢爛的笑臉,聽到那銀鈴般快樂的笑聲,連日來糾纏在唐墨辰心頭的緊張與煩悶終于煙消云散。唇角勾起一個滿足的弧度,唐墨辰笑著說:“宓兒,我們來賽馬吧,看看誰先跑到芙然山腳下。”
“好呀!”她欣然答應,轉身就要上馬。
“等等。”他叫住她,然后從馬上解下一個包裹,變戲法一般地從里面拿出了一件火紅的披風,溫柔地幫她披在身上,并在領口處系了一個好看的結,微笑著說,“穿著這個吧,天冷,不要著涼了才好。”
“這是……?”她低下頭,驚喜地看著披風,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光滑的表面——這披風質地甚好,顏色如熊熊燃燒的烈火,上面還用細細的金線繡成一只展翅飛翔的鳳凰,不論是鮮紅的顏色還是領口處柔軟的白色皮毛,都把她的肌膚襯得更加瑩白。
他滿意地欣賞著她歡喜的神情,頗為驕傲地說:“這是我送你的壽禮,不知宓兒是否喜歡?”
“喜歡,宓兒好喜歡!”她昂起頭,閃爍的眸光定格在他溫煦的笑臉上,“墨辰哥哥,謝謝你!”
他柔然地笑著,伸出一指輕輕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說:“還要和我這么客氣嗎?”
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回過身去,翻身上馬,喊道:“宓兒可不會輸給墨辰哥哥哦!駕!”說罷,她一揮馬鞭,快速地向前奔去。
好啊,小丫頭學會耍賴了,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寵溺的目光追隨著她離去的背影,他唇畔的笑容越來越開懷。不疾不徐地躍上馬背,他只消略加示意,馬兒便聽話地飛奔起來,將玄武門遠遠地甩在身后,任耳邊呼嘯的風聲肆意叫囂,追逐著那個愈來愈近的火紅身影。
最終,他輕輕松松地跑到她的前面,牽引著她奔向圣潔的芙然山。
“好美呀。”并肩坐在無邊的曠野中,她癡癡地遠望著高聳入云的芙然山,眼中寫滿了迷醉。
“宓兒,你可知道芙然山的傳說?”他同她一道眺望著大山,輕聲地問。
“宓兒當然知道了,”她坐直身子,一板一眼地敘述道,“很久很久以前,芙然山下有一個小村,村民們男耕女織,過著和樂安寧的日子。村里有一位英俊的男子,與村里最美麗的姑娘相愛了,二人決意結為夫婦,白頭偕老,永不分離。可誰知,鄰村的惡霸垂涎姑娘的美貌,便跑來村里鬧事,硬是要搶走姑娘做小妾。男子奮力抵抗,卻不敵惡霸人多勢眾,結果被活生生地打死。姑娘看著心愛之人死在自己的面前,悲憤交加,最終撞死于柱子上。惡霸見姑娘已死,便要離去,哪知此時姑娘和男子雙雙變成一對蒼鷹,齊心對抗惡霸,啄瞎了惡霸的雙眼,并趕走了他。此后,那對蒼鷹便翱翔于芙然山巔,守護著山腳下的人們。”
“不錯,”他贊同地點點頭,繼續說道,“后來,在芙熱山的東面崛起了一座城,名曜州,曜州城的百姓也一直將那對蒼鷹奉為神靈。曜州亦是我唐氏的發源地。六十多年前,曾經繁榮昌盛的燕華朝在開國三百余年后土崩瓦解,這美好河山便陷入群雄混戰的局面。東邊的瑜州華氏經過二十余年的努力,統一了東南富庶之地,建立珈國;而在我祖父的帶領下,西部僅用十數載便得統一,與珈國二分天下、分庭抗禮。祖父定國號為曜,并以芙然山為天然屏障,建立都城西京。”
“我知道,我知道,”她興奮地插嘴道,“從前在宣州時聽四哥提過,曜州唐氏驍勇善戰、所向披靡呢!因此爹爹也決定向曜稱臣,以此來保護宣州百姓。”
“其實宇文將軍是個深明大義的好將軍,有他守護宣州,也是宣州百姓的福氣了。不同的皇權同時存在,爭霸便沒有結束的一日;只有天下一統,百姓們才能真正過上太平的日子,不是嗎?”視線飄向遠方,他深邃的星眸浩瀚如深沉的夜。
她粲然一笑,說:“當然啦,爹爹說過,天下統一是大勢所趨呀!”
他的眸光忽然黯淡了些,眉宇間掃過一抹淡淡的憂傷,沉郁地喃喃道:“只可惜,父皇并不這么想。”
心中的煩憂還未來得及蔓延,溫暖而柔軟的小手悄悄覆上了他微涼的手背。他猝不及防地回首抬眸,卻墜入一個純凈的笑容里:“宓兒永遠都相信墨辰哥哥是對的,永遠都會支持墨辰哥哥的。”
仿佛冬日的陽光漏進漫天陰霾,雖然柔弱卻能有力地驅散了他心頭的烏云,他的唇角勾起一個安慰的弧度。反手將那柔軟的小手握在掌心里,他佯裝認真地反問道:“真的?宓兒不是在騙我?”
“當然是真的!”她立刻著急地辯解道,生怕他真的不相信自己一般。
看著她漲紅的小臉,他開懷地笑開來,溫柔地說:“我當然是相信宓兒的。”
她張了張嘴,還欲說些什么,卻忽然驚喜地尖叫起來:“墨辰哥哥,快看!下雪了!”
他抬起頭,猛然感到臉頰上一絲冰涼,這才看到潔白的雪花從灰暗的天空上飄飄蕩蕩降落人間,宛若一朵朵圣潔的小花。稍不留神,掌心里的小手已經離去,火紅的小人開開心心地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蹦蹦跳跳,純潔而清脆的笑聲在天地間回蕩:“下雪嘍!下雪嘍!宓兒生辰這日下雪嘍!”
他緩緩起身,靜靜地凝視著她歡欣跳躍的身影,唇畔的笑容如怒放的花朵,眼神更是說不出的溫柔——天是灰暗陰沉的,山是蒼茫凄涼的,雪是蒼白冰冷的,地是了無生趣的,而在這暗淡的背景下,只有那火紅的身影如同一朵生機勃勃的海棠花,在這廣袤的大地上靈動地盡情綻放,美不勝收。
“墨辰哥哥,快來呀!我們一起玩呀!”那團火紅飛奔至身邊,牽起他的手,一起跑進冰天雪地之中。他終于放下心中所有的束縛,爽朗地笑,放縱地跑,與她盡情地嬉鬧。
漫天的白雪好似片片潔白的花瓣,輕盈地落在大地上,轉瞬便鋪滿了土灰的地表,宛若一件雪白的紗衣。“宓兒,”玩鬧了許久后,他擔憂地抬頭仰望天空,拉住仍然興奮不已的她,輕輕拂去她肩上的白雪,說,“雪越下越大了,我們找個地方避一避吧。”
她微喘著氣,意猶未盡地點點頭。
他指著不遠處的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說:“瞧,那里有一座小屋,我們去那里避避雪吧。”
“好啊!”她笑著,與他一同奔跑。
進了那小木屋,他們才知道這里原來并無人居住,但從屋中堆著柴火、稻草等物來看,應是來往路人休憩之所。關上門,將冷冽的風和飄揚的雪阻擋在外,只留一室幽靜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