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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世元年五月,河淮大地出現了亙古未聞的天象。
灰蒙蒙云團時聚時散,紅彤彤太陽時隱時現。似乎是九州四海的云氣都向平原上空匯攏聚集,穹廬寥廓的天際如萬馬奔騰,卻沒有一團黑云能遮住蒼黃的太陽,一片灰云在出沒無定的陽光底色下顯出漫無邊際的蒼白。
分明是雷聲陣發,卻沒有一滴雨。分明是亂云疾飛,卻沒有一絲風。天地間既明亮又幽暗,活生生一個大蒸籠,將整個平原捂在其中悶熱得透不過氣來。無垠的麥田黃燦燦彌漫在蒼翠的山原河谷之間,有序的村落鑲嵌在整肅的馳道林木邊際,一切皆如舊日壯美,唯獨沒有了農忙時令所當有的喧鬧沸騰。田間沒有農夫,道中沒有商旅,村落間沒有雞鳴狗吠,悶熱難當中浸出一片清冷蕭疏,一片死寂。
咸陽宮殿里的胡亥正坐在冰桶中享受著絕色美姬的服務,美酒美姬好不快樂。
閑來無事的二世皇帝胡亥在安靜了一段時間后,終于又恢復了自己昏庸的本質。在始皇帝葬禮工程之后,在趙高的攛掇下又是開建阿房宮又開屯衛戍邊,已經征盡了天下閭右之民力猶不自覺,竟迫使李斯的丞相府繼續征發閭左之民力。
不得不說胡亥真是秦始皇的兒子,雖然在治政理國上比不上始皇分豪,可在不惜民力有過之而無不及。不過或許連趙高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一荒誕政策的不僅掘斷了大秦最后的一絲根基,更點燃了帝國滅亡的導火線,將劍鋒搭上了自家脖頸。他們怎么也不會想到一個他們視之如草芥的吏民登高一呼,號稱百萬雄獅的大秦會在頃刻間圖本瓦解。
李斯雖知天下苦秦已久,此時征民無異于自掘墳墓,可奈何胡亥根本不聽他的勸解,甚至后來直接避而不見,為了躲避他連早朝都不上了,將朝中事物全托付了給趙高,他李斯雖還掛著丞相之名,可早已沒有了丞相的實權,朝中大小事物幾乎都是趙高說了算。
雖知不可為,可李斯在六月底,湊夠了九百人的徭役。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和趙高翻臉的時候,他要等一個機會,縱橫朝堂這么多年,他李斯大風大浪見多了,他絕不會輕易的認輸的。
雖不足千人,兩郡還是接到了太尉府的徭役進發令:“發潁川郡陳郡之民九百人,以陳勝吳廣為屯長,戍漁陽,限期一月抵達,失期皆斬!”
不料,進發令一宣,九百多人立時嚷嚷得鼎沸。
一個月期限太緊,根本趕不到,不是分明殺人么?全部憤憤然地嚷叫,都脫不開這幾句話。陳勝還沒開口,負責押解將尉便吼喝起來:“都給我閉嘴!聽我說!”待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那將尉高聲道:“郡守已經請準了太尉府:期限不能改!路徑自家選!到漁陽有兩條路:一條渡河北上,經河內北上,過邯鄲郡、巨鹿郡、廣陽郡,最后抵達漁陽郡!一條路向東南下去,經泗水郡,再北上過薛郡、濟北郡,從齊燕大道進入漁陽郡!選哪條?大家自己說說!”
將尉話音落點,林下營地立即亂紛紛嚷叫起來,各說各理紛紜難辨。吳廣見狀,跳上土臺高聲道:“都別吵!聽屯長說話!”徭役們這才想起還有兩個屯長,一時鬧哄哄嘲笑起來:“還屯長?屯長知道漁陽郡在南邊還是北邊?泗水郡在東面還是西面?”
陳勝不禁騰地躥起一股心火,卻壓住了火氣跳上土臺高聲道:“諸位!陳勝既是屯長,便得為眾人做主!路要自家走。俺說得對,大家便聽!俺說得不對,大家便不聽!如此雞飛狗跳,能選定路徑么?”幾句話喊罷,營地中竟出奇地安靜了下來。顯然,徭役們都沒有料到,一個賤戶出身的陳勝還能說出如此理直氣壯的一番話來。
陳勝的聲音昂昂回蕩,“北上路近,然卻沒有直通大道。一路山高水險,走得艱難,還免不了跌打損傷死人。看似近,實則遠!走東南再北上,看似遠得許多,卻有中原馳道、楚齊馳道、齊燕馳道三條大路!運氣要好,中間還可趁便坐坐船歇歇腳,其實是近!最大的好處是,免得死傷性命!諸位說,哪條道好?”
“東南道好——!”林下齊聲一吼,沒有一個人異議。
“兩將尉如何?”陳勝一拱手請命。
“娘的!這亂哄哄的賤民竟然你給說服了。好,就依你。”其中一將尉大是贊賞。
“都說好,我還說什么?明日上路!”另一個負責押運的將尉大手一揮定點了。
如果真的如陳勝所說的那樣,那么大秦可能還得已殘喘些時日,可惜歷史車輪滾滾向前,任何阻擋車輪前進的力量都將在車下土崩瓦解。
這支九百人的屯卒部伍就這樣踏上了東南大道。
上路之日天低云暗,原本灰白色的云莫名其妙地漸漸變黑了。吳廣與周文相熟,知道些許云氣征候跡象,悄悄對陳勝說:“黑云為哀色,老天不妙,很可能有大雨。”陳勝昂昂道:“就是下刀子也得走,誤了日期你我都得死,走!走一步說一步!”說罷便前后忙碌照應去了。也是剛剛上路,屯卒人眾體力尚在,一連五日,日日行百里還稍有超出。
如果依此走法,一個月抵達漁陽綽綽有余。可歷史的車輪是不可阻擋的。
于是第六日正午剛剛進入泗水郡蘄縣地面,聚集了五天的黑云便下起了小雨。陳勝一算計,六日已經走了六百余里。望著冒雨而行的吏民,陳勝心生不忍,暗想也該露營一半日讓大家挑挑血泡緩緩神氣吃吃熱乎飯了。陳勝拉著吳廣對兩將尉一說,兩將尉也趕路趕的有些累了,于是也就準許了。
陳勝下令,在蘄縣城東北三十余里的一座大村莊外的一片樹林里扎營,埋鍋造飯,歇息半日一夜,明早趕緊上路。疲憊的屯卒們大是歡欣,一口聲夸贊陳勝是個好屯長,會帶兵。綿綿密密的細雨中,九百屯卒一片忙碌,在避風避雨的土坡下扎了營地,撿拾枯枝干柴埋鍋造飯燒熱水,人人忙得汗水淋漓。